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
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
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
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
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
你先随我回去……”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
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
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
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
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
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