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5月27号,江寻走了,没有人知晓,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柏油路面,连痕迹都没剩下。
他和季屿相识是匆匆的。相恋也是。现在就连分别都是匆匆的。
江寻这一生,总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小时候被父母推着到处停留,稍大些被父亲推着出国,后来被命运推着回来。他难得停留下来,想拥有自己的惊鸿,可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水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尽了,他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低头一看,掌心什么也没留住。
周一,季屿照常到校。六月的天亮得早,他走进校门时阳光刚刚越过教学楼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纸随时会被风撕碎的剪影。
可今天不太一样。学校里到处是喊叫声,走廊里站满了人,一张张脸仰着,嘴巴张着,全都在激动地议论什么。平时行色匆匆赶来早读的学生,看见他却忽然放慢了脚步,眼神在他身上停两秒,然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等季屿顺着那些目光仰起头看清大屏上放映的东西时,他只觉得五雷轰顶。
屏幕上的主角赫然是他和另一个男生接吻的照片,角度刁钻,但画质清晰,他的表情在图片里是那样动情,诱人。他从未想过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样子。
季屿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想动,可脚底像被灌了铅,季屿想逃,可双腿仿佛被钉死在走廊中央。他只能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幅画面,看着自己的嘴唇贴着另一个人的,看着自己闭着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那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姿态。
他的机体已经感知不到任何声音和行为的完整意义了,周遭的议论声、嘲讽声、讥笑声,全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没信号的频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像有人拿了根针在唱片上刻同一道纹路。
找到江寻。找到江寻。找到江寻——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他疯了一样的冲上三楼,书包被剧烈的奔跑姿势在背上甩来甩去。
气喘吁吁的冲到江寻的班级门口,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整整齐齐,日光灯管安安静静地亮着,可一个人也没有。
江寻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书桌里的课本已经被清空了,只留下几道圆珠笔不小心划上去的蓝痕。
季屿猝然拉住路过的一个男生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校服布料里:“江寻呢?“
那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屿松开了手。他的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全熄了。
江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从季屿的世界里蒸发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只留下他一个人,面对那些越滚越大的流言蜚语。
季屿站在空教室门口,后腰抵着门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溅了一点泥,是今天早上路过花坛时沾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门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能挪动脚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好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喜欢乱搞。“
“平常看着一副高高在上、冷淡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白白净净的,是高三的吗?“
这些话像碎玻璃,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把一把地朝他扬过来。有些嵌进皮肤里,有些划过脸颊,有些直接扎进胸口最软的地方。
季屿就这样身处舆论的漩涡中心,他一开始想咬牙解释,他想说他没有乱搞,他只是喜欢江寻,难到喜欢一个人有错?他想去找江寻,叫对方出来救他。可对方消失了,联络方式全部报废,社交账号全部注销,就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季屿从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不甘,再到后来连不甘也没力气不甘了,最后只剩不屑和无言。
不是真的不屑,是如果不假装不屑,他每天早上踏进校门的时候就会被那些目光压得弯下腰去。所以他只能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人群里穿过去,假装听不见那些压低了的“就是他“和“快看快看“。
张毅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以前只要有人当着季屿的面说他不好,张毅第二天就会顶着一脸伤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季屿咧嘴笑:“没事,解决了。“可现在没有了,没人会在别人说季屿闲话的时候冲上去跟人动手,没人会在他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发消息说“你睡不睡,不睡我陪你打游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件事影响很大,校方为了自己的名誉接连开大会,副校长在主席台上严辞禁止同学们乱传谣言,说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
台下坐着一千多号人,季屿坐在倒数几排,他低着头盯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他前天用圆规尖扎出来的几个小点,已经结痂了。
他年过七旬的爷爷被叫到办公室。季屿隔着门板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爷爷出来的时候,原本花白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全白了。老人看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失望,再到某种季屿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叫恐惧。
回到家,爷爷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季屿跪在他面前。从小到大,季屿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成绩优异,从不惹事,是别家家长梦寐以求的那种孩子。他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未让爷爷奶奶操过心。可此刻他跪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爷爷抬起那张沧桑的脸,声音颤颤巍巍的:“孩子,爷爷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季屿看着爷爷那双泛黄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来:“爷爷,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他。“
爷爷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喜欢他?我活了六七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男婚女配才是天理,你们这样……和规矩吗?将来你怎么办?我们家就只有你这一个独苗。“
“爷爷,我真的只喜欢他。“季屿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好。你说你喜欢他,事情发生这么久了,他人呢?“爷爷的声音陡然尖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刺耳的颤音,“怎么也不出来和你一起承担?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你喜欢他?十七八岁的爱情能长久吗?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谈情爱,你们有那个资本吗?“
季屿便不说话了。他的头垂得更低,眼泪砸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对呀,江寻呢?他为什么要消失?不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吗?他怎么就那么巧的喜欢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