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灿说的卦,谢父三天两头念叨,许扶光也知道——谢家的基因病不知起源,总之早死的早死生病的生病,每代都不甚圆满。除此之外,还有个奇异的规律,谢家人好斗,但凡家中兴旺,必定同室操戈。
上上代的家主不信邪,多娶了几个,最后结局可谓尸横遍野,波及三代,以至于上一代的家主和妻子都早早亡故,只留下年幼的独子谢恪和万贯家财,靠母亲王家的长辈看护才得以活着长大。
许扶光听本家的故事像在听天书,太离谱了,杀人放火搞爆炸,本家干的什么买卖啊?有钱人都这样吗?这是法治社会吗?还有王法吗?
他原先觉得谢家特别压抑,听到本家的故事后忽然觉得自家也不算什么,那个叫谢恪的才是真惨,生着病,又五六岁就没爹没妈,听说小时候还有人要杀他。更别提他后来算命,算命的说他不会有后代,也不知是和他父母一样早亡,还是能活着却一生不举。总之,主支的传承就止步于他这一代了。
算命的又说,谢恪有手足缘,他爹妈都没了,哪来的手足?只能是旁支上位,继承他的家产。
其实许扶光很赞成谢家人别生孩子,这种基因没什么遗传下去的必要。但还是觉得这个谢恪特别惨,很想瞻仰一二。谢父说谢恪比他大一岁,也在附中上学,许扶光上学期却从未得见,后来才知道对方基本不去学校,只偶尔回校参加考试,一副要亲自体验国内高考的架势。
因为那个卦里的“手足”,谢父谢启松有了发家的机会,主家那一阵仿佛皇帝大赦天下,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得沐恩泽,谢父得到了一块地皮的建筑合同,从此一飞冲天,也从此魔怔似的盯上了本家。
许扶光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像他不明白谢灿为什么自得于有机会和王家联姻,明明已经很富有,却永无止境要更进一步。
但他知道谢灿想拿这件事情激怒自己。
许扶光没有生气,打量他几眼,就继续夹蘑菇吃,反倒谢母赵听鸾找补似的对许扶光说:“新加坡那几天下雨,闷得很,幸好你没去。妈妈给你带了一套胡姬花书签,纯金的,你不是爱看书吗?正好可以拿来用。”
许扶光知道她又想粉饰太平,便配合点头:“谢谢。”
“说这些。”赵听鸾笑了下。
“开学了就都好好学习。”谢父则用另一种方式假装矛盾不曾发生,“高二了,马上就是高考,考个好成绩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
许扶光同样配合地继续吃饭,但今天谢灿好像吃错药了,竟搭腔道:“知道了爸,你还不放心我吗?不过,我觉得是不是要给哥报几个补习课,他才转来附中,好像有点跟不上,我记得他上学期期末就因为生病只考了两门课,成绩都不太好。”
谢父谢母沉默地盯着谢灿,谢灿朝许扶光一笑:“你觉得呢哥?有精力补习吗?”
许扶光提筷睇他,平静地告诫:“我现在其实有点烦,你最好不要继续。”
许扶光的视线隔着凌乱的发丝依然很有存在感,谢灿本能避开,目光落在他下半张脸上,看着看着,却更加心乱如麻。
许扶光的眼睛长得像母亲,下半张脸却长得像父亲,窄削矜贵,口周饱满,嘴唇却薄,不笑时自带种锋锐的戾气。
谢灿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眼尖看到了许扶光半指手套下露出的一点绷带,几乎一瞬间,他就猜到对方身上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告诉罗文轩许扶光会去学校,其实只是个突发奇想,接到张阿姨的请假电话时冒出来的。他猜张阿姨的性格肯定会偷懒到最后一刻,猜许扶光只能自己去办开学手续,猜以许扶光懒散的性格会拖到最后一天。
罗文轩是高卓的跟班,高卓自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地热衷戏弄许扶光,以高卓的背景,就算许扶光真的吃了亏,爸妈也多半只会叫他忍下来。能引这双方起冲突,哪怕一点可能谢灿都不想放过,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成功。
许扶光似乎还被打了。
这让谢灿信心又涌现出来,他想自己已看破了许扶光的虚张声势——
“烦?为什么啊?”谢灿见许扶光又在吃蘑菇,笑了,意味深长地,“不是因为我去新加坡,难道是这几天碰到了讨厌的事或者人?”
许扶光的筷子终于停了,侧首,若有所思:“是你?”
“什么是我?”谢灿想避,又忍住,神色无辜视线却直白。
许扶光面露了然之色,点点头,声音忽然很轻柔:“是你啊。”
谢父谢母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赵听鸾打量两个孩子,疑惑又警惕:“打什么哑谜呢。”
谢灿摊手做不解状,又疑惑地看着许扶光,就见许扶光终于搁下筷子,抽出张纸对折,开始擦嘴。他擦完嘴,放下纸,什么也没说,毫无预兆地忽然伸手——
谢灿:“啊——!!”
谢启松:“???!!!”
赵听鸾:“???!!!”
谢父谢母倏地惊站起,许扶光一把扯住谢灿的头发,起身,将对方硬生生从椅子上拔起,抬脚踹翻。
谢灿砸在地上,痛得眼前一黑,不夸张地说,感觉自己像是被炮打了。许扶光力气怎么那么大?!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但比疑惑更先袭上他心头的是恐惧。
“检测到用户行为不符合——”
突兀的播报只出现一秒就被掐断。
赵听鸾在质问,谢启松在呵斥,张阿姨在尖叫,许扶光对一切杂音充耳不闻,专注盯着倒地上飞出老远,正错愕茫然捂着腹部看自己的谢灿。他一边朝对方走,一边扯下了右手的半指手套,活动着手指飞快地解绷带。
“挺厉害啊,找人打我?”许扶光笑着说,“我没被打死,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