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难得迎来了一个大晴天。
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阴冷春雨于于在夜里彻底收住,清晨的沥青路面被冲刷得乌黑发亮,空气里残留着泥土返潮的微腥与青草被水分浸透后的清新。
天色刚蒙蒙亮,远处的金融城天际线从浓稠的薄雾里逐渐浮出冷冽的轮廓,几栋超高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破晓的晨曦下折射出一片浅金色的光晕。
主卧里静得只剩下智能除湿机平稳微弱的送风声。
程远背对着床沿沉睡,薄被拉到了肩膀处,唿吸沉重而规律,昨晚在电脑前熬夜看架构方案的疲惫还没从他紧绷的眉宇间完全褪去。
许静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她没有开床头灯,只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衣帽间那扇厚重的实木推拉门。
为了今天这场比赛,她提前半个多月就在准备。
许静常年泡在器械普拉提和有氧锻炼里,每周三次抗阻训练雷打不动,整个西南分公司甚至连一些年轻男同事的体脂率都比不上她。
高新区的半程邀请赛她往年只要赶上周末都会报名去凑个热闹,既当是对自己一年来体能状态的检阅,也是一种属于她个人的隐秘宣泄。
可偏偏今年这场半马排在了周五的工作日。
在省直属国企里,工作日请公休向来敏感。处室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平时请半天事假都得层层报备,更别说为了跑个步请一整天的公休。
前天下午,许静硬着头皮敲开了分管副总老刘的办公室门。
当时老刘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省国资委下发的指导文件,老花镜搭在鼻尖上,手里捧着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青花瓷保温杯。
“刘总,跟您汇报个私事……”许静当时站在桌前,穿着一身板正素雅的藏青色九分西装裤配浅灰真丝衬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规矩又带着几分试探,“周五高新区有个半程马拉松邀请赛,我之前报名中签了……想跟处里请一天公休。”
老刘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打量了她两眼,呵呵笑了起来:“小许啊,热爱体育运动是好事,强身健体嘛!咱们体制内的同志就得有这种精气神。假我可以给你签,不过有条纪律你清楚——下周数字化现场会的方案正在节骨眼上,办公室电话不能没人接,文电系统也不能挂空挡。你手里那摊活儿,得找个稳妥的同志交接一下,值班顶上一天,没问题吧?”
“好的刘总,我这就去跟科室的同事交接。”
许静当时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大平层。
可真要去交接,现实却让她犯了难。
综合办里这帮老油条精明得很。
老王去基层下属单位查账了,一走就是三天;李姐正忙着给总部催缴的上半年党费对账,桌上的发票摊得像小山一样,一听许静开口,立刻揉着太阳穴哎哟连天:“小许啊,不是大姐不帮你,你看我这眼睛都要看瞎了,下午还要去省委党校送材料呢……”
许静转了一圈,几个资历老一些的办事员全都找借口推了个干净。
正有些焦躁地站在走廊拐角时,老刘端着保温杯晃晃悠悠走出来接热水,随口冲她提了一句:“小许,犯难了?我看小张最近手头挺松快的。小伙子年轻、脑子灵光,现场会那几个展板的文案他上午刚交给我看过了,挑不出毛病。你让他帮你盯一天值班,多大点事嘛。”
听到老刘嘴里冷不丁吐出“小张”这两个字,许静整个人猛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本端着的规矩面容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怎么可能不愣?
就在前天下午下班后,在地下车库那辆车里,她整整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
当时下着暴雨,车厢里没开大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冷白背光。
张凯借着探讨材料方案的名义把她拉进副驾,那个一米八八的年轻男人就俯身凑在她颈侧,将那瓶冷杉沙龙香的味道肆意倾覆在她身上,甚至贴着她的耳根咬牙说那些轻佻浑话。
她回到家时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羊绒大衣上浸透了那个男人的味道,程远挂衣服时那句轻飘飘的“挺好闻”,至今还在她心口像毒刺一样扎着。
老刘对这一切浑然不知,随口一句话,却直接踩在了她心虚最深的那块软肉上。
许静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那我去找小张问问。”
回到工位,走到张凯挡板前的那几步路,许静觉得双腿沈得像灌了铅。
张凯当时正靠在人体工学椅里看外文文献,浅灰色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金丝半框眼镜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几天前在车厢里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男人,许静掌心里全是汗。
她死死咬着内唇,强行把心底那一丝混合着羞耻、心虚与尴尬的不好意思压回了最深处,语气装得客气又疏离:
“小张……周五我可能要请一天公休去跑高新区的半马,刘总的意思是……想让你帮我顶一天值班,接接内线电话,流转一下OA系统上的日常件。要是你手头忙,我再去想想别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