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正秋分。
卖完最后一捆烟草,犁完最后一块地,黎山挑了一只不肥不瘦的鸡。
柴火烧得噼啪响,灶台上的沸水向外滚着泡。
他舀来一盆热水,烫鸡、拔毛、开膛、取脏,只留下一身干干净净的肉。
山一样高大的汉子蹲在田坎,锋利的眉眼上镀上一层落日金。
再抬头,太阳已经沉进山坳,只在远山抹出一道昏黄的边。
黎山拎着处理好的鸡,在自家院坝里,对着堂屋,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头磕完,太阳也落了。
他格外什么也没带,借最后一点天光,一步一步,沿着山路,朝坡上那户人家走去。
这户人家是梦潭村里是最先的千元户,房子前几年重新修过,和周围的老旧木屋不一样,是用灰砖砌的。
在这里每家每户只敢精打细算点煤油灯的年代,这户人家却挂起大灯泡,照得整间屋子亮晃晃一片,什么都看清了。
暖黄的屋里摆了一桌的好菜,熬得浓稠的鸡汤向上热腾腾地冒着气。
谢父招呼他过来坐下,倒了两杯自己酿的苞谷酒,递给黎山一杯,热情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想吃啥子自己挑,不跟叔客气。”
“还叔呢?”谢母擀他,没好气地说。
“哦对对对,看我这脑子,以后要喊爸了。”谢父爽朗大笑。
黎山点头,他不会说漂亮话,只是仰头喝酒,一次就是一整杯。
谢父看着高兴,嘴里直夸爽快。
黎山顿了一下,对着二老改口叫道:“爸,妈。”
谢父谢母听着这一声,心里忒乐了。
这桌上围着的另一人却从始至终没看他一眼,只低头扒拉着米饭,露出一小截暖白的脖颈,颈后的骨节轻轻凸起,越发显得皮肤白嫩。
桌上二老齐齐看向他,谢母放缓声音,耐心哄他:“小宝,喊人。”
这不说还好,一说就跟点了炮仗似的,只听“咔哒”一声,谢枫晚猛地撂下筷子:“我不吃了。”
说完谁也不管,怒气冲冲地跑回房间。
“小宝,小宝!”谢母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又转头望黎山,有些急了,她一边追上去一边嘀嘀咕咕念叨,“这孩子,饭都没吃几口,饿着肚子怎么办。”
“孩儿他妈,给小宝端点饭去,别光追啊。”谢父也在座位上着急忙慌朝里间喊。
黎山从始至终没拿起过筷子,主动开口道:“我去送吧。”
农忙的时候,他来谢家做过帮工,知道谢枫晚房间在哪。
谢母没哄好人,正往回走,刚过西厢房,就见黎山端着木托盘过来。
她下细一看,饭菜挑得都是自家儿子喜欢的,还盛了一小碗补气血的鸡汤。
她对黎山那真是越看越满意,带着歉意对他说:“我们家小宝就是这么个脾气。”
黎山点头,他当然知道。
等谢母走远,黎山才到门前敲门。
屋子里传来谢枫晚闷闷的声音:“走开,我不吃。”
黎山没说话,只是把木托盘磕在一旁的柜子上,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