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家人起了个大早,全家出动送谢枫晚上学。
外面的天还没亮全,山沿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青霭,四周只有细碎绵长的虫鸣,此起彼伏地欢响在黎明前。
寻常这个时候,谢枫晚还在被窝里,这下困得人都坐不住,被黎山抱在火三轮的后面,睡得东倒西歪。
这火三轮,买了好几年了,本是谢父用来运木作的。
他的木工做得好,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出门在外别人都叫他声“谢木匠”。别说镇上了,就连城里也会有人专门跑下乡来找他订做。
梦潭村离镇上远,只靠腿,打底都要三个小时。
黎山自己读书的时候,日日凌晨三四点起床,在路上能见到一天里最先升起的太阳。
那时年纪尚小,一个人走在孤冷的路上,只觉得那轮红日是那样圆、那样亮。
偏脚下迢迢如迷津,群山巍巍如绝路。
现在在车后面左摇右晃地坐着,怀里抱了一个、车头坐了两个,发现原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四十分钟后,白池镇到了。
他们这里每逢2、7就是赶场日,今天刚好碰上。
附近村落的农户早早背上背篓,里面是自家最近办的菜,随便在路边寻了个空地铺摆开。
火三轮一路过去,南瓜、四季豆、折耳根……菜上巴着土,都是新鲜的。
街边隔老远便闻见绿豆粉清淡的豆香,混在弥漫的骨汤鲜气与胡海椒醇厚焦香里,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怀里的人嘴比眼睛更先张开:“我要吃绿豆粉。”
黎山低头看小猪。
谢小猪刚从梦里醒过来,脸颊泛着浅色的红,像被烘透的桃子。他也还没缓过来,眼神朦朦胧胧失了焦,连呼吸都是懵懵的。
谢父的火三轮拖着一家四口,在镇上面馆停下。
这家生意是街上独一份的好,价格也实惠,早上这么会儿功夫就坐满了人。
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体态臃肿,头发近乎白了一半,套着袖套、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
大锅里的水一刻不停地翻滚,源源不断的热气向上涌。
老板半虚着眼,汗水大滴大滴地向下坠,她看都没看来客,对着店里喊:“黄涛,接客!”
“欸,来喽!”黄涛顶着他头上的毛栗子出来,一看是谢家四口,当下就乐了。
把磨成粉的绿豆加上水,混合成浆,再在锅底薄刷一层菜籽油,将浆液一圈一圈倒摊在烧热的大铁锅上,小火慢烘。等到粉皮边缘微微翘起、表面凝固,就算熟了。
青灰色的绿豆粉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汤底,铺上红油、葱花和腌咸菜。
挑起一筷子,吸满汤汁的粉滑溜溜地落入嘴里,满口的鲜香麻辣。
谢枫晚辣得鼻尖都冒出细汗,嘴唇泛开鲜亮的红,不自觉张开嘴轻轻向外哈气,“涛哥,你在幺嬢店里帮忙,你不去理发店了?”
只见黄涛向后一摆手:“嗐,我妈店上最近忙,我过来跟着她干,理发店早不去了。”
黄母是寡妇,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黄涛长大也不容易,他这个做儿子的读书不争气,别的地方能帮她一点是一点。
黎山给谢枫晚接了一杯水,见黄涛这样说,就问他:“开年还进城?”
“开年不去,明天去。”
“这么急?”
“我最近在城里认识了个兄弟,他特别好心帮忙找了个门面。我和我妈打算进城,还做她这个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