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前,梦潭村,谢家院子。
谢枫晚故意装睡,想让黎山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房门再次阖上,谢枫晚独自躺在孤冷的床铺。浓稠到如有实质的暮色,宛如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大手,阻断了他的呼吸。
惨白的光自门缝爬进屋来。谢枫晚知道,顺着光源向外便是堂屋,那里正中央摆放着两口棺材,里面睡着生他养他的父母。
山里老人在世时,会自己提前备好棺木,搁在偏屋墙角。
谢父谢母不过五六十岁出头,生前从未给自己备过后事。
这两口棺材,是谢枫晚和黎山亲自上山挑的木材,也是后者蹲在偏房,不分昼夜、一块一块打出来的。
而今,一道薄薄的木墙隔绝了阴阳。
谢枫晚在屋内躺着,谢父谢母在那头睡着。头对头,尾离尾,一如他初来人间时的方位那样。
村里有人过世,谢枫晚从来不怕,这一晚却是悲伤又恐惧。
他挣扎着从被窝里起来,支起手电,拿出纸笔,咬牙憋住眼泪提笔写信。
纸上最后一个字符落下,大脑反而一片空白,满心满眼只想送出这封信,寄到北京去。
等再次反应过来时,谢枫晚已经走出一半。
林子里掠过几只不知名的飞鸟,在沉寂的山间发出几声暗哑的哀鸣。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紧攥在手心的信封因长握变得发烫,在此刻给了他无穷的力量。谢枫晚心里始终憋着一口劲儿,就这样徒步一夜,走到了邮局。
邮局大门紧闭,瞬时化作了巨大的巴掌,直直拍过来。
胸腔的那口劲儿就这样散掉了。
谢枫晚一下子变得迷茫,他问自己。
送出去,然后呢?
这几天陆陆续续寄了那么多信,谢荷露真的有收到过吗?
她的工作忙碌又神秘,就算半年联系不上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谢枫晚却突然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姐姐真的还活着吗?
她会不会也和爸妈一样,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与世长辞。
这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酝酿,发酵,不断壮大。直到最后合成了一句淌血的疑问,浮现在谢枫晚眼前——
我是孤儿吗?
……
谢枫晚哭了好久,终于哭够了。
黎山带着他要走,谢枫晚却摇头不干,就算这样也还是坚持要寄信,“我要在这里等邮局开门。”
黎山没有劝他,放缓声音道:“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哭出来果然好多了。
湿了黎山半个肩头,谢枫晚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不敢看黎山。他垂首,吸着鼻子点头。
外面冷,黎山起身,攥着他的手腕要去车前棚里。
刚踏出半步,就听见身后少年难以自持地痛呼出声。
谢枫晚一身娇贵的细皮嫩肉,从来没步行过这么久。不消说,脚肯定磨破了。
黎山抿唇,不顾谢枫晚反对,一手护住他的脑袋,一手稳稳托起他的臀部,将这不听话的崽子抱起来。
进棚里褪下他的鞋袜一看,不止后脚跟,就连脚指甲边缘都隐隐泛出血丝。
谢枫晚见他脸色不好,虽然自知理亏,但心底还是委屈难过,嘴角下撇,闷闷不乐道:“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麻烦的。”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黎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他对谢枫晚总有数十倍的耐心,“不麻烦,只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