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裴纾把手机扔回腿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刚才那点睡意散得干干净净。
谢逢野握着方向盘,眼尾扫了她一眼:“接个电话就愁眉苦脸的。”
裴纾转头看他,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晃着。
她皱着脸,忍不住吐槽:“我们科好多监测仪,引流设备都用好些年了,反应超级慢,数据还飘,有时候得反复测,耽误时间还怕不准。”
“刚刚我同事问的就是腹腔引流液监测仪,老卡壳,设备科来修过好几次,说零件都不好配了。”
谢逢野仔细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裴纾说着说着,自己先顿住——她讲的都是临床一线的琐碎问题,什么监测仪延迟、引流数据偏差、设备老化拖慢查房效率,全是专业里的细枝末节。
她知道谢逢野在德国做医疗相关项目,可他主修商科,管的是投资市场、代理权那些,跟她这种一线临床的问题,总归隔着壁垒。
谢逢野察觉到她突然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怎么,怕我听不懂么?”
裴纾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
“听得懂。”谢逢野于是认真道,“腹腔引流监测、术中影像、床边监护这些,我都了解。”
裴纾眼睛微微睁大了点,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一种奇妙的新奇感一点点漫上心来,夹杂着点隐秘的得意——这是她男朋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懂了她所在领域的事,连很多细碎的小问题都听得明白。
“真的啊。”
任何和你有关的,或者能帮到你的,都有很认真地在学,在了解。
尽自己所能变得更好更厉害,才配和你站在一起啊纾纾。
“要和技术方谈细节,所以一直有在学的。”他没细说Navigen的AI术中导航、床边设备数据联动那些细节,项目还没彻底落定,他不会提前开香槟。
“很厉害嘛小谢~”裴纾放松下来,靠回座椅上,继续小声吐槽:“关键是设备旧,效率就低,病人等得急,我们也累。可医院又没钱全换,业务上不去,更拉不到投资,恶性循环。”
她说着又觉得无力,抬手按开了车载广播,想随便听会儿转移注意力散散闷。
调频跳了几下,停在FM93浙杭交通之声,低沉婉转的女声顺着音响传出来:
“这里是FM93浙杭交通之声,我是主持人尹呐。下午时段,陪伴大家在路上,下面邀请各位听友一起欣赏‘用户3312’朋友点的一首《幻听》……”
话音落下几秒,轻缓的前奏缓缓铺开来。
裴纾本来还睁着眼听,结果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疲惫就再次卷土重来,脑袋一点点往下垂,最后靠在颈枕上,呼吸慢慢变得匀净。
谢逢野于是调低了广播音量,顺势把空调风速也打小了一档。
周五又是傍晚,下了高速之后就正好撞上晚高峰,路上堵了一段时间。裴纾这一觉睡得熟,到这会儿也没醒。
堵车间隙,他就百无聊赖地出神,偏头看见女孩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张着一条缝,头发散乱着贴在颊侧颈窝,睡得不省人事。
他看着觉得好可爱,伸手给她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偷偷拍了两张照。
***
车子驶进宜城老街区时,傍晚的风已经软了下来。
裴纾睡醒有一会儿了,但一直趴在车窗上发呆,没吱声。
盛夏的老小区被成片香樟树裹着,浓密绿阴盖过墙头,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混着巷口小卖部冰棒纸的轻响,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水泥路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余温,家家户户窗沿飘出饭菜香,小老头小老太太们搬着小板凳在树下聊天,一派松弛烟火气。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树荫下,熄了火。
“到了。”谢逢野侧过头看她。
裴纾“哦”一声,眼神往窗外扫了一圈,慌忙按住他要解锁车门的手,小声道:“等会儿,我刚刚好像看见李叔走过去了,现在下去不好解释。”
两人从小在一个院子长大,青梅竹马的关系是人尽皆知,可正经谈恋爱六年,双方父母却半点不知情。
一来这些年聚少离多,谢逢野总觉得自己还没底气堂堂正正站在她父母面前承诺未来。二来裴纾知道家里人疼她疼得紧,要是知道这六年她和远在国外的他偷偷恋爱,少不得要生气。
她男朋友在外面又读书又创业这日子过得够苦了,不想让他再挨说了。
谢逢野低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怕什么,我这车第一次开回宜城,他们认不出来。”
“哦——”裴纾拖长语调,故意逗他,“现在发达了,有本事了就是不一样,这么豪横啊,小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