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回洞。
我坐在坡上,看坡底那一片灯。一盏一盏地灭。有一盏灭得晚,灭了以后,窗纸上还留了一会儿黄。
灭得晚的那家,大概是他家。
我顺着那点黄下去了。
坡底的路我走过一回。上回是走到村口那盏灯底下站着,站着让他们看。这回我没站着,我贴着墙根走。
我进村头的时候,第一家院里的狗叫了。它叫得不凶,趴在地上叫,叫两声就停了。第二家那条没叫。第三家有一条细狗,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我从它跟前过,它把头抬起来,鼻子往上抽了两下,又把头搁回去。
狗认气味。我这一副东西没有气味。它闻了半天,闻不出我是个啥,就懒得管了。
村里的晚上有声音。
有狗。有几家的门轴响,一声长的,一声短的。有人往缸里倒水,哗啦一下,倒完就没了。有人家的小孩不肯洗脚,被按在盆里,脚在后头蹬,盆沿磕着地,磕了三四下才停。
这些声音我从前也听过。西市口那排铺子后头就是住人的院子。晚上收幌子的时候,一条街的院里都在干这些事。
我从前是其中一个。现在我贴着墙在听。
顺着那点黄,我数了三家。
第三家的院墙矮,墙头上摊着玉米,摊得挺匀。墙上有个豁口,豁口上搁着一只破鞋,鞋底朝天。我扶着那只鞋蹲下去,从豁口上头往里看。
看不见人。只看见屋里那盏灯照出来的一块地,地上一个木盆,盆边搭着布。
屋里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上哪儿野去了?裤子都成啥样了。
他没吭声。碗筷响。
女人说:吃饭。
他吃了一会儿。他吃东西的声音挺响,一口接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歇。
他说:树上有三个字。
女人说:啥三个字?
他说:白骨精。
女人那边没声了。碗筷也没声了。
他说:洞里有一个。
女人说:啥洞里?
他说:水帘后头那个洞。里头黑。
他说:她不吃小孩。
女人说:谁不吃小孩?
他说:我给她起了个名。
我在这儿停住了。
我蹲在墙根,手指头搁在土上,等着听那两个音。
他说:她叫白骨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