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手覆在傅文佩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粗糙的指节:“我不想你一辈子住在这间屋子里。
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那天看你在灶台前弯着腰直不起来,我就想,我得带你走,趁你还走得动的时候。”
她说“带你走”的时候,眼前是法租界梧桐树底下那种带阳台的屋子,窗台上摆着花盆,阳光从南面照进来。这些话不全是策略,有一半是真的,真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策略哪里是真心。
傅文佩的眼眶湿了。她把依萍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得很紧。“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颤,“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用管我。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我管你就是管我自己。”依萍说,“你在这儿住一天,我就一天走不安心。”
傅文佩的眼泪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她把依萍拉过来,搂在怀里,手掌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我的好女儿,”她喃喃地说,“苦了你了。”
依萍把下巴搁在傅文佩肩窝里,眼睛睁着,盯着对面那面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墙壁。
她的手环着傅文佩的背,掌心感受着那件旧棉袄的粗布纹理和底下瘦削的肩胛骨。
她没有哭。
她说的话是真的,但做的事是假的。
她确实想带傅文佩离开,但她选的那条路,傅文佩要是知道了,不会让她走。
依萍目光微微飘远,指尖那道旧痕隐隐发紧,那日汇中饭店包房里王雪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浮上来。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在傅文佩肩膀上,闷闷的,“你以前在陆家的时候,跟雪姨熟吗?”
傅文佩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僵硬极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依萍正贴着她,根本感觉不到。傅文佩松开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掀锅盖,背对着她说:“不熟。她那个人,我跟她合不来。”
依萍看着她的背影。傅文佩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动作有些乱,比平时快。
“怎么突然问这个?”傅文佩没有回头。
“没什么,”依萍说,“就是今天在路上看见陆家的车了,想起来问问。”
傅文佩没接话。她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碗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粥溅出来一滴。她拿抹布擦了,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
依萍也端起碗。她看见傅文佩拿筷子的手还在微微地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煤油灯点起来了,火苗细长的一截,把她们拢在一小片暖黄的光晕里。
粥是热的,一口一口咽下去,把胃填得很实。依萍的手揣在桌子底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道细痕已经不疼了,只剩一条极浅的白印。
她没注意到的是,傅文佩端着碗的手搁在桌上,碗底压着桌角那张昨天的报纸。报纸的边角上有一行不起眼的字,是陆家登的启事,写着“陆公馆迁址在即,各界亲友函件请寄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三十号”。傅文佩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说。
弄堂口,路灯底下,一辆黑漆漆的小轿车停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人。
王雪琴坐在后座,看着弄堂里头第三家那扇窗户。窗户纸上映着两道影子,一道矮一些,微微佝着;一道高一些,直着腰。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偶尔交错一下,又分开。
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搭在车窗边框上,指节微微泛白。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鬓角几根碎发吹起来,她没动。
“太太?”老马在前头轻声问。
王雪琴没答。她又看了那扇窗一眼。窗户里头的影子还在动,高一些的那个站起来了,像是去盛饭。矮一些的坐着,仰着头跟她说话。那盏煤油灯的光罩在她们头顶,暖融融的一团,像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
她收回目光,把车窗摇上来。玻璃慢慢升起,把那团光一寸一寸地隔在外面。
“回去。”她说。
车子缓缓驶离弄堂口。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照在她脸上,光影一段明一段暗。
她闭上眼睛。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弄堂里头的晚饭刚端上桌。依萍夹了一筷子菠菜放进傅文佩碗里,傅文佩又给她夹回去。两个人来来回回推了两下,都笑了。
依萍低下头喝粥,没看见傅文佩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桌角那张报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傅文佩端起碗,也喝了一口粥。
她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