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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来的信（第1页）

隔天午后，汇中饭店的包房。

依萍推门进去的时候，雪姨正靠在椅背上翻报纸。依萍坐下，没有打开本子。她只带了那七个字。

“我在母亲床底旧木匣最底层，翻到一张婚纸。”

雪姨翻报纸的手没停。依萍继续说：“民国二年，北平登记，她和陆振华的结婚文书。纸面不全，边角残缺，不是正本。纸上有水渍，在‘傅文佩’三个字旁边。”

她把话收住了。没有多余的分析，没有“我觉得”或者“应该”。就是她看到了什么，原样说出来。

雪姨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她看了依萍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说：“知道了。”

依萍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雪姨没有追问。上次她说“翻旧匣子”，雪姨一句一句拆她，拆到骨头里。这次她说婚书，雪姨没拆。

雪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明日照常去陆家账房对账。”

依萍点头，站起来要走。雪姨在身后补了一句：“上次你做的那份账目记录，老周给我看了。条理清楚，数字全对。”

依萍停了一步，没回头。雪姨说：“去吧。”

出了汇中饭店，南京路上的风灌进领口。依萍走了几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没多想雪姨那句话，直接回了弄堂。

次日清晨，陆公馆侧门。晨露凝在月洞门爬墙虎的叶子上，一碰就滚落，湿了鞋面。

老周已经在账房等着了。木格窗推开半扇，晨光斜切进来，照在一摞蓝布账本上。算盘搁在案头，铜珠没响。

“依萍小姐。”老周把流水簿推过来，“太太吩咐，上月东街三间铺子全部账目都在这里。单据一并备好，您只管核对。”

依萍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抚过账本磨旧的封皮，一页一页往下翻。她这次翻得很慢，每一笔支出都逐行看，铅笔尖点在数字上。

半个时辰后，笔尖停住了。

两笔支出。一笔一百二十块，一笔八十五块。收款人一栏只写了一个“周”字。无事由，无单据，无经手人签章。她把两笔款项的日期和金额抄在纸上，合上账本，站起来对老周说：“看完了，我去向雪姨回话。”

走到门口时，老周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依萍小姐，那两笔——太太知道的。”

依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低着头在理柜子，没再说话。她没追问，出了账房。

沿长廊往主楼走，转过回廊的时候，迎面撞见翠屏。翠屏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搁着一封信，看见依萍，脚步顿了一下。

“太太在书房等你。”翠屏目光掠过她的脸，停了一瞬，补了一句，“北平来的信，太太方才拆看了。”

依萍点头往前走。翠屏在她身后跟了两步，又停下来。依萍注意到茶盘上那杯茶是满的，一口没动。

书房门虚掩。轻叩两下，听见里面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雪姨立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页信纸。听见脚步声，雪姨缓缓转过身来，把信纸搁在书桌一角，没有遮掩，也没有递过来。

“账核对完了？”

“完了。”依萍把两笔无名支出如实复述，最后补了一句，“老周说，这两笔您知道。”

雪姨垂眸应了一声：“旧账，不必深究。”

一句带过。然后她目光落回依萍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