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赛虎生了一窝小狗崽。
那天早上陈阳还没起来,就听见狗窝里传来细嫩的叫声,吱吱吱的,像一窝老鼠。他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蹲在狗窝旁边一看,赛虎卧在窝里,肚子底下拱着几只小肉球,闭着眼睛,毛茸茸的,正在找奶头。赛虎看见他,抬起头,舔了舔嘴,尾巴摇了摇,又低头舔那些小狗崽。他数了数,五只,三只黄的,两只黑的,黄的颜色深,像秋天的柞树叶子,黑的颜色亮,像抹了油的鞋面。它们挤在赛虎肚子底下,你拱我我拱你,争奶吃,抢到奶头的吸得吧唧吧唧响,抢不到的急得吱吱叫,用爪子扒拉兄弟姐妹的脸。
阿兰也从屋里出来了,蹲在狗窝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小狗崽,小狗崽身上热乎乎的,毛软得像棉花,摸上去滑溜溜的。她说五只,不少,赛虎真能生。她把最瘦的那只小狗崽抱起来,看了看,是小母狗,黄的,瘦得皮包骨头,比别的崽小一圈。她说这只太小了,怕是抢不到奶吃。她把小狗崽塞到赛虎奶头最好的那个位置,让它在前面吃,别的狗崽挤不进来。小狗崽叼住奶头,使劲吸,吸了几口,咽下去了,又吸,吸得吧唧吧唧响,吃得欢了,尾巴摇了摇。
陈阳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小狗崽,心里高兴。赛虎的狗崽,血统好,长大了肯定是好猎犬。赛虎是这一带最好的猎犬,聪明,胆子大,鼻子灵,跑得快,对主人忠心,对猎物凶狠。它的崽不会差。他想着等狗崽断了奶,留两条自己养,剩下的分给孙大勇、老赵、小王他们。孙大勇早就想要一条了,说了好几回了。老赵也想要,他说他老了,养条狗做个伴。小王也想要,他说他要训练一条猎犬,将来跟着他进山打猎。
老赵来了,蹲在狗窝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看了看那些小狗崽,说好狗,赛虎的崽,错不了。他用手摸了摸那只最大的黑狗崽,黑狗崽在睡觉,被摸醒了,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又闭上眼睛睡了。老赵说这条黑的好,骨架大,长大了肯定壮实。陈阳说给你留着。老赵说不要,他老了,养不了狗了。陈阳说你不是说想要一条吗。老赵说想要是想要,但养不了,没那精力了。陈阳说那给孙大勇。老赵说行,孙大勇早想要了。
孙大勇来了,蹲在狗窝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些小狗崽,嘴咧着,笑得合不拢。他说哪条是黑的,他要黑的。陈阳指了指那只最大的黑狗崽,说这条,公的,骨架大,长大了肯定好。孙大勇伸手摸了摸,黑狗崽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睡了。孙大勇说这条好,他要了。陈阳说行,给你留着,断奶了就来抱。孙大勇说好。
小王来了,蹲在狗窝旁边,拿出本子画小狗崽,画得很仔细,把每只的颜色、大小、花纹都画下来了。他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但那只最小的黄狗你画大了,它没那么大。小王低头看了看,那只最小的黄狗确实小,比别的崽小一圈,他用橡皮擦了,改小了,再看,像了。
赛虎趴在狗窝里,舔着小狗崽的毛,把每只都舔得湿漉漉的,舔干净了,又舔,舔得小狗崽们吱吱叫。它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只管生,不管养,生了就跑出去打猎,把狗崽扔给阿兰管。这回不一样了,它老了,母性强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守在狗窝里,寸步不离,连饭都不出去吃,阿兰把饭端到狗窝旁边,它才吃几口,吃完又趴回去,继续舔,继续奶。
阿兰说赛虎老了,懂事了。陈阳说狗跟人一样,年轻时不懂事,老了就懂了。
小狗崽们一天一个样。
第二天,它们睁眼了。先是那只最大的黑狗崽,眼睛睁开一条缝,露出黑亮的眼珠,看了看周围,又闭上了。然后是那只黄的小母狗,眼睛也睁开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豆。到第三天,五只狗崽全睁眼了,眼睛都是黑的,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歪着脑袋看赛虎,看陈阳,看阿兰,看灶房里的火,看院子里的雪。它们开始在狗窝里爬了,爬得不快,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爬几步就趴下了,喘几口气再爬。
第七天,它们能站了。四条腿颤颤巍巍的,站不稳,站几秒钟就趴下了,再站起来,再趴下。那只最大的黑狗崽站得最稳,能站半分钟,还能走上两步,走起来像鸭子,摇摇晃晃的,但没摔。陈阳蹲在旁边看,心里高兴,说这条狗行,有出息。
第十天,它们能跑了。在狗窝里跑来跑去,你追我我追你,咬耳朵,咬尾巴,打成一团。狗窝太小了,不够它们跑,陈阳在灶房角落里给它们围了一个圈,用木板挡着,地上铺了干草和旧棉花,暖和。小狗崽们在圈里跑,跑累了就挤在一起睡,睡醒了又跑,跑饿了就找赛虎吃奶。赛虎卧在圈里,任由它们拱,奶头被吸得红红的,但它不叫不闹,就那么卧着,舔舔这个,舔舔那个。
半个月的时候,它们长牙了。
陈阳蹲在狗窝旁边,掰开那只最大的黑狗崽的嘴看了看,牙床上有几颗小米粒大的白点,是牙尖,刚冒出来。小狗崽开始咬东西了,咬干草,咬棉花,咬赛虎的尾巴,咬兄弟姐妹的耳朵。赛虎被咬疼了,哼唧一声,把小狗崽拱开,小狗崽又爬回来,继续咬。赛虎没办法,站起来走开,小狗崽们追着它跑,咬它的腿,咬它的尾巴,它走哪跟哪,甩不掉。
阿兰说赛虎被孩子缠得没脾气了。陈阳说当妈的不容易。
一个月的时候,小狗崽断奶了。
赛虎不给它们吃了,它们一凑过来它就站起来走开,走开几次,小狗崽们明白了,不吃了,开始吃粥。阿兰用小米熬了粥,稠稠的,晾凉了,放在盆里,小狗崽们围过来,把脑袋伸进盆里舔,舔得满脸都是粥,黄乎乎的,像抹了浆糊。它们吃完了,互相舔脸,把粥舔干净了,然后挤在一起睡。
老赵来了,蹲在狗窝旁边,看了看那些小狗崽,说该训练了。陈阳说还小,再养半个月。老赵说猎犬从小就得训,三个月就晚了,两个月正好。陈阳说那就再过半个月,两个月的时候开始训。老赵说行。
孙大勇来了,蹲在狗窝旁边,看着那只最大的黑狗崽,说他要抱走了。陈阳说再养几天,等它再壮实一点。孙大勇说它够壮实了,比别的都大一圈。陈阳说那也得再养几天,让它多吃几天奶。孙大勇说行。
那只最小的黄狗崽,陈阳自己留了。它虽然小,但精神,眼睛亮,反应快,兄弟姐妹抢它奶头的时候它会绕到另一边去抢,抢不到就咬兄弟姐妹的耳朵,把它们咬疼了松了口,它就抢到了。陈阳说这条狗有脑子,长大了不会差。
赛虎瘦了。奶了一个月的狗崽,身上的肉掉了不少,肋骨一根一根的,能看出来。毛也掉了,一块一块的,像癞痢。但它精神好,每天在院子里跑几圈,跑完了回来看看狗崽,舔舔它们,又跑出去。它又开始跟着陈阳进山了,腿上的伤早好了,跑起来跟以前一样快,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摸着赛虎的头,说你这几个月辛苦了,养好了再进山。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骨头汤,放在地上,说赛虎,喝汤。赛虎走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又回去看狗崽了。阿兰说你多喝点,瘦成这样。赛虎不听,回去趴狗窝旁边了。
小狗崽们在圈里跑来跑去,你追我我追你,咬得吱吱叫。那只最小的黄狗崽跑得最快,别看它小,腿短,但倒腾得快,像一阵风,兄弟姐妹追不上它。它跑累了,蹲在角落里喘气,喘了一阵又跑,又跑最快。
陈阳看着它,笑了。
他心里想着,这条狗长大了就叫它小黄。赛虎老了,跑不了几年了,得培养接班狗。小黄虽然小,但有脑子,反应快,跑得快,训好了不会比赛虎差。猎犬得一代一代传下去,赛虎传小黄,小黄再传它的崽,猎人的狗不能断,断了就打不了猎了。
夜了,陈阳躺在炕上,听着狗窝里小狗崽们的叫声,吱吱吱的,像一窝老鼠。赛虎趴在狗窝旁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怎么训狗,想着春天快到了,雪快化了,又该进山了。
赛虎的呼噜声从狗窝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