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哥的前半生,也与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人送外号“大圣”,难道他真把自己当了救人于苦难、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
大哥出生于上世纪自然灾害时期,可能得益于公公“地主”后代的基因,□□时期出生的大哥,仍然长得高大俊朗。除了外表,大哥在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虽然读书不多,但天资聪颖的他初中的时候,因为作文写得好,朴实的语言、真挚的感情经常把下放的知青老师读得热泪盈眶,作文经常是作为范文贴在教室的后墙上。到了高中,写得一手好字的大哥又成了□□老师的助手,成天提一个油漆桶到处写大字,那时候我们公社围墙上的大字大多是他们师徒的作品。就是现在,在一些还没有拆除的旧墙上,除了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就是他们那时候写的标语,我们村生产队仓库的旧墙上就还有“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这样的大哥,尽管是地主的后代,也是女生们倾慕的对象。自然地,大哥从读高中起就和隔壁湾的小翠好上了。大哥和小翠是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同学,小翠不仅人聪明,而且长得漂亮,虽然个子不高,但有乡村姑娘少有的白皙皮肤和大而水灵的眼睛,最主要的是她还是队长的姑娘,这样她才成了她们村唯一一个被推荐上高中的女生。而大哥,一个地主的后代能上高中除了缘于他自己的出色表现,还因为□□如火如荼的战火烧到乡村就弱了不少。一个乡只有一所的高中设在街上,离家有三、四里路,大哥每天早上都去小翠的村口等她一起去上学,虽然这样要多走一点路,但是大哥乐此不疲。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两个人谈天说地,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大哥那时候找中学的知青老师借了很多当时不准流通的文学书,除了中国的名著,还有很多外国文学名著。大哥有时候给小翠讲少年维特,有时候讲高尔基,他们从高尔基身上看到了奋斗的希望。大哥大胆预言:中国大地上的这种混乱现状,一定不会长久!更温馨的时候,大哥给小翠背泰戈尔的诗:
闪射理想之光吧
心灵之星!
把光流注入
未来的暮霭之中
……
那时候的恋爱是高尚而纯洁的恋爱,特别在农村。一直到高二,两个人连手都没有拉过,更没有说过脸红心跳的情话,没有山盟海誓,没有难舍难分,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流和会心会意的彼此在乎,彼此牵挂,但那种青涩的甜蜜,仍然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这种幸福,在高二的寒假戛然而止。腊月里,小翠的一个远房亲戚给小翠带来了一个相亲对象,男方远在湖南,是一个砖瓦厂的正式职工。那时候的农村姑娘,如果能嫁给城里人,是跳出农门的最直接、最简单、最好的办法,而这个办法只有那些长相漂亮的姑娘才能行得通。而且那些城里人,要么是残疾,要么是大龄,总之是婚姻问题成了老大难,不然人家也不愿找一个农村户口的、没有工作的乡下丫头!而现在,小翠就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尽管男方很矮,矮得近乎残疾;尽管年龄偏大,和小翠的小叔小不了多少;尽管不过是砖瓦厂的工人,仍然是要靠力气挣钱。但他们一家对这个女婿很满意!毕竟不是瘸子跛子,不是傻子呆子,虽然工作也辛苦,但月月可以领工资就不是每个出苦力的乡下人敢想的。这样,当队长的父亲就拍板了:小翠的年龄也不小了,书不用再读了,再读也不能读到城里去,过完年就让湖南人把小翠领走。小翠当然也进行了抗争,但她本就不是一个刚烈的女子,所以抗争无效。
这样的好事,自然很快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大哥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离过年只有三天时间。他无心帮父母置办年货,在焦躁不安中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找到跟小翠同村的一个低年级男同学,让他以借书为借口把小翠约了出来。河谷里,两个年轻人相对无语。冬日的旷野,满目萧条,一如此刻他们绝望的心。年轻和未经世面让他们在巨大的变故面前手足无措,在一个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乡村,贫穷和落后让他们愚昧地觉得这一切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湖南人已经回去准备婚礼了,喜日订在正月初八,初六那边来人接她。大哥第一次拉了小翠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也不肯放下,似乎这样攥着就能留住她。大哥多么希望两个人真的是泥巴,能打破再重捏啊!
初六那天,小翠和湖南人走了。贫穷的父母没能给小翠置办嫁妆,小翠一个蓝布包袱包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就走了。父母送到村口就回去了,大哥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跟到街上看他们上了去武汉的车。小翠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轻轻朝远远看着他们的大哥摇了摇手。原来她一直知道大哥在身后!大哥紧跟几步,看到的是小翠满眼的泪!
隔山隔水,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