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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劫 活着确实不容易（第1页）

12。

天气渐渐转凉了，街上有老主顾开始打问大哥家什么时候做臭豆腐。大嫂做的臭豆腐可是他们家的绝活。平常百姓家做的臭豆腐往往要先把豆腐晒个半干，再撒上盐、辣椒粉之类的作料，放在半密封的坛子里腌上十天半月，腌出的臭豆腐一般很干，不易碎，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扔出去十几米还是方方正正的，完全颠覆了豆腐在人们心中的印象。这样的豆腐咬一口像我们小时候吃的牛皮糖，它是有弹性的，仅仅只能作为一碗咸菜出现在人们的饭桌上，谈不上好吃，更谈不上喜欢，下饭而已。而大嫂腌制臭豆腐，是将豆腐切成小块放在搪瓷盆里，不用晒，不散盐，只是撒上一些辣椒粉，再用几层干净的纱布盖上。根据她自己的经验，天气太热是不行的，一定要合适的温度，再加上准确的把握时间，臭豆腐的味道就出来了，臭而不腐，软而不烂。这样的臭豆腐可以根据各人的口味加盐，似辣非辣，似咸非咸，而且滑腻爽口，闻着臭吃着香。这样的臭豆腐是老人的最爱。也有能干人学着这样做，但是他们做出的不是彻底臭到不能吃，就是彻底腐烂了。所以，热天一过，就有老主顾催着大哥他们做臭豆腐。

这天，得知大哥家的臭豆腐可以上市了，几个好这一口的爹爹一大早就等在小翠的店前。小翠刚打扫完门前的空地，大哥拖豆腐挑子的板车就来了。几个爹爹等不及，自己动起了手，一个端起盛豆腐的搪瓷盆，一个去小翠的店里拿出大哥寄放在那里的凳子，盆子一放到凳子上，就迫不及待地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纱布，一股类似于榴莲的味道飘了出来。“嗯，是这个味道！”爹爹们交流着。“哇……哇……”一旁的小翠突然呕吐了起来：“什么味道？赶紧，赶紧盖上！”几个爹爹大笑起来，一个不太熟悉小翠的爹爹接口说：“这么香的东西都闻不了，害伢？”害伢是我们这里对怀孕的人通俗的说法，因为多数人怀孕之后有不同于之前的各种奇怪的表现，有的闻不了异味，有点见不得油烟。但“害伢”这一说法更多的是对没有怀孕的人一些奇怪表现的调侃，这里爹爹一看就知道小翠不是怀孕的年龄，所以才说她“害伢”。小翠白了他一眼，进到店里去了。大哥说：“你戳到她的痛处了。”另一个知道内情的爹爹说：“她要是害得了伢，就留在湖南城里了，哪里会回到乡下来？”闯祸的爹爹抬手轻扇了自己一下，说：“嘴欠。”然后又大声朝店里喊了一声：“姑娘，对不起了！不知者不为罪，啊！”

店子里的小翠也陷入了回忆，回忆起了在湖南生活的那些日子。要是有个一男半女，孩子肯定是在湖南读书就业，自己大概真的不会回来吧？

……

星期六是个大晴天，大嫂的小店没有学生们的光顾，冷清了许多。马上要入冬了，她利用这难得的空闲在门前清洗晾晒。

“笃……笃……”一阵竹棍敲击马路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个算命的瞎子过来了。

“哎哎哎，往左边去一点，前面有一淌水。”大嫂忙不迭地提醒。

“你莫哄我，欺我看不见。这大晴天的，哪来的水？”瞎子回应道。

大嫂歉意地说：“我刚刚洗了被子的一大盆水直接泼到路上去了，哪里知道就来了个你。不然，一会儿干了，就不会影响走路。来，我牵你过去吧。”边说大嫂边起身。

瞎子说：“真有水呀？那我也不慌着走了，走了这半天口也渴了，就在你家里讨碗水喝行不？”

大嫂嘴里应着“好好好”，扭身进屋端出了一张凳子，坐定之后的瞎子从随身背的大包里摸出了一个大茶瓶递给大嫂，大嫂连忙进屋给他灌满水。大嫂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和瞎子拉起了家常。原来瞎子要去五、六里开外的彭家湾会友，按他这速度起码还要两小时才能走到，那时候饭点已经过了，大嫂热心地留他吃饭。瞎子却说：“饭我就不吃了，我的朋友一定会等我一起吃的。看你也是个心善的人，给你提个醒。我在你们家门口坐了这半天，感觉你们家家宅不宁，有一股戾气。”一番话让大嫂吃惊不小，这些时家里明明是一团和气，何来戾气之说？瞎子准备起身告辞。大嫂忙按下瞎子，说：“你既然开了口，我就要求你一件事。”大嫂进屋了，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一边递给瞎子，一边说：“你还有那远的路要走，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瞎子感概道：“难得有你这样的热心人。很多人不信我们的话，说我们是一派胡言。说吧，你要问什么？”大嫂说，给我们家当家的算个命。大嫂把大哥的生辰八字一报出来，正吃着鸡蛋的瞎子就笑了，说，这还是个“花命”呢！大嫂忙问“花命”是什么命。瞎子说：“花命就是有女人缘，一辈子都讨女人喜欢。现在他就有一劫，这一劫……，我看看啊，还是和女人有关。处理得好万事大吉，处理不好这个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这样吧，你抽个姻缘签看看。”瞎子放下碗，从大包里拿出一筒竹签，嫂子左挑右挑，挑出了一支，拿到眼前一看，最上头刻着“中下签”，接下来刻的是四句诗：

有缘无分空嗟叹，无情有义真好汉。

莫叹红尘多蹉跎，前世情债今世还。

瞎子摸索着念完竹签上的签文，说：“前世情缘未了，来还债的。你莫太认真。这样才能有一个好结果。叨扰了这半天，我也该走了。”大嫂要给钱，瞎子不要。大嫂仍然坚持给了10元，把瞎子送走了。

到了做饭的时间了，大嫂一边择菜一边想：还能有什么劫呢？

也是奇怪，每次大哥的臭豆腐掀开来卖，只要小翠闻到了就干呕几下，弄得大哥都不敢卖了。大哥说：“年年都卖的东西，从前也没见你这样啊？别是你的肠胃出了问题，赶紧上县医院看看去。”小翠自己也感到苦恼：有时明明看到别人吃得很香，走过去想尝一口，结果过去闻到味道就是一阵干呕，搞得双方都很尴尬。

眼见着小翠一天天消瘦下去，在周围人的提醒下她终于决定去看看了。想着县城的医院比乡镇卫生院设备先进一些，就打电话让侄女过来帮着看看店子，自己去了县城。

县城不远，小翠赶了个早，这样就能回来吃午饭。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小翠就回来了。没进门，在店门口跟大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说没事，胃炎，吃点消炎药就行。”她进屋放下包，搬了个凳子坐在店子门口，面带笑容地支着头，也不跟人说话。大哥忍不住问：“上个县城捡到宝了？”小翠回过神来，回答道：“没病不是好事？”大哥讪讪地，不好再说什么。

去县城看过病的小翠仍然是先前的状况，这次，她自己决定去武汉的大医院看看了。去大医院看完病的小翠依然憔悴慵懒，但是她又说医生说她没事，也没见她拿回什么药，周围人只是觉得奇怪。

秘密是小翠自己揭开的。

那天，小翠让大哥带信叫大嫂来一下，说是新进了一种鞋子，让她一定抽空来看看。如果说手机风波过后大嫂很少踏进小翠的店门，那三个月前的那次事件之后大嫂就再也没有来过店里。大哥把信带回去后夫妻二人研讨半天也没猜透小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是瞎子的话让大嫂不安还是真的有第六感官，大嫂隐隐觉得一定有事，于是在周六稍微清闲的下午锁上店门上街了。

来到小翠的店里，小翠赶紧将大嫂让到店子后面的厨房兼卧室里，大哥人在外面坐着，耳朵却跟着大嫂进了屋，本想听一点风声，不料小翠将里间的门关上了。

搞什么鬼呢？这么神秘兮兮的？大哥只得把挡在门外的耳朵收回来。

两人在床上坐下，大嫂虽说有心里准备，但小翠简短的一句话不啻惊雷：

“我怀孕了……”

……大嫂不知道说什么了，仿佛不信似的看向小翠的肚子。肚子没看出什么，又看向小翠的眼睛，仿佛要确认这不过是一句玩笑……

小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病历，接着说:“你别不信。这种事，我怎么会撒谎？那天去县医院检查，我本来看的是肠胃，医生非要我先验个血，结果验血显示我怀孕了。开始我也不信，医生说按推算孩子有两个多月了，不然去做个B超看看。你看，这是B超结果。”大嫂的目光机械地随着小翠的手指移动，看到在一个彩超图像下写着：子宫内见0。4厘米妊囊。

“你别担心。今天叫你来，我就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小翠说着，眼里的泪水开始往外漫。“只是狗日的湖南死鬼，让我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锅。那时候因为不能生孩子，挨了那么多的打，我是多么盼望做妈妈呀！”小翠抽泣起来，可能引起了不适，又干呕了一下，大嫂本能地抬起手在她的后背上轻抚着。

“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是一生的遗憾。本来我还有个私心，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所以我又去武汉的医院咨询了的。医生说像我这种情况，在这个年龄还能怀孕本来就是个奇迹。目前的检查，孩子的各项指标都还好，是个健康的宝宝。但是，不管我多么盼望，多么舍不得，我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能留下来的！”嫂子陪着她一起掉眼泪，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相信：“要不然，就生下来？”

小翠停止了抽泣，抬起头不相信地看着大嫂。这一次，大嫂的态度是坚定的：“生下来，到时候就去我娘家生！”

不知道大嫂出于什么心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小翠有孩子，那一定是大哥的。既然是大哥的骨肉，大嫂大概有一种封建的老思想，觉得生下孩子也没什么吧？也或者，小翠想做母亲的愿望让善良的大嫂有了成人之美的想法？她甚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说山里有户人家孩子多养不活，不小心又怀上了，生下来就送人了。

“像你这情况，要是抱个孩子，谁还能说什么？到时候再让老二帮忙把户口上了。”在大嫂眼里，好像多大的事都不是事。

小翠沉默了，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先是一口长气叹出来：“妹妹，我谢谢你，也替这孩子谢谢你。他真是没找错人。”她朝门口望了一眼。“但是，之所以找你来，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决定。如果我的生意能一直这样做下去，养个孩子一点问题也没有。问题是，留下孩子，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他知道了，你们那个家不就散了？”这话是真的，如果大哥知道小翠怀了她的孩子，依他的个性，那绝对是要负责到底、照顾到底的！把青梅竹马的感情放在一边，毕竟小翠现在是个身患绝症的病人，而大嫂，除了是个健康的人，还儿女成群，和孤家寡人的小翠比，他的选择不用想就知道。“我从内心不想害了你们家。最主要的是，我有今年，不知道明年在哪里。如果草率地生下孩子，却不能确定能不能参与他的成长，能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人生，那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幸带给他呢？”

大嫂沉默了。她一个农家妇女，能有多大的主意呢？还是小翠开了口：“妹妹，找你来，是我实在没人可找。这件事本来是最不应该告诉你的，告诉你只会让你伤心。这种事我也不好跟娘家姐妹说，本打算自己去做人流，那些大医院又要计生委开的证明。这附近的私人诊所我又不敢去，不然传出来我都没脸了。我想就去你娘家那边的山里，找家私人诊所做。再者，我又没经历这些，不知道要注意什么。”

大嫂沉吟半天，说：“既然不打算要，就要趁早，不然过了四个月那就不能刮宫，只能引产了，那样人更吃亏。明天星期天我正好不忙，我先过去把医生联系好，再给你在一个农家小院定个房。现在山里在搞开发，农家小院多得很，休息两天再回来。”

事情基本商议好了，怎么跟店子外面坐着的人说呢？

还是大嫂出了个主意，就说小翠近段时间一直不太好，可能是湖南那个“死鬼”附体，要跟大嫂一起去山里找个神婆看看。小翠咬着牙说:“那个死鬼让我背了那么多年不能生育的黑锅，这一次让他替我背一次黑锅也应该！”

大哥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历来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他也心疼小翠的日渐消瘦，所以对大嫂的做法也不加阻挠。第二天大嫂就去山里约好了医生，下周五的下午去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