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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劫 人生不易遇奇葩(第1页)

15。

这一年,一进腊月,街上就热闹起来了。以往要到腊月十几,甚至二十几才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人虽说很想早点回,但是,每年年底要结账,辛苦一年,总要把血汗钱带回来才安心。所以,即便是不用赶工期,也要等工钱发到手再回。而今年,听说是香港、广东那一带闹了什么传染病,坊间流传已经死了很多人。南方打工的很多人不敢久呆,讨要了一部分工钱就回来了。外面的世界和小镇无关,回来的人气拉动了经济是真的。小翠和大哥,跟镇上所有生意人一样,感觉今年的生意提前红火起来了。

忙忙碌碌的,年就这样过过去了。生意人盼的就是过年过节,虽然一个个累得蓬头垢面,人也要瘦一圈,但那赚头可是平常的好多倍。年过月尽,外出打工的人们还都没有急着出去的打算。原来,那个传染病越闹越凶了,现在不光广东,北京也成了重灾区。那个病也终于有了一个老百姓能听懂的名字:非典型性肺炎,简称“非典”。非典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发烧,一旦有人有发烧的症状,从亲属到医生都如临大敌。病的凶险程度也不得了,说是打个喷嚏都能传染,所以,有人哪怕上个街,也要戴个口罩。街上也流传了好多预防的偏方,甚至都有配置的中药。

不管“非典”多么的耸人听闻,到底小镇离北京和广东都远着呢,该过的日子还得照样过。陆陆续续地,打工的人也慢慢地越走越多。上次相亲过后,街坊们多少知道了一点,晓得小翠有找个人的想法,就有了关心这事的人。过年后不久,生意逐渐冷清下来,小翠对面卖毛线的一个女的就给她介绍了一个她自己的远房亲戚。小翠不想太麻烦,就她一个人去毛线店里见的面。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叫王四清的男人竟然戴了个口罩来相亲。当然,一进店里就把口罩取了,小翠还是觉得怪怪的,虽然现在街上还有人戴口罩,也许是生意人的缘故,总觉得有一种疏离感,所以她自己从来没戴口罩。王四清模样还周正,年龄比小翠要小三、四岁,人也显得老实、木讷。他的父亲是个没落地主的出生,没享过一天地主的福,却遭受了地主身份带来的无穷的难,除了陪着大地主挨批挨斗,还成了个老光棍。到了□□刚过去的时侯,村里流浪来了一个女精神病人,他收留了那个女人,才算成了个家。没成想,刚生下王四清还没满月,可能是生孩子的疼痛刺激了她,她又疯跑了。这样,穷得叮当响的老光棍独自拉扯王四清,在王四清成长的过程中,除了贫穷,还有无尽的白眼和歧视。直到老光棍去世,也没看到王四清讨上老婆,如今年近四十的王四清也成了一个光棍。他的优势就是:光杆司令一个,无牵无挂;劣势就是: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过了。因为虽然有个房子,已是四处透风、行将坍塌了!小翠不太满意他的木讷寡言,做生意,还是要一个热情机灵的人更好。介绍人说:“你不是要个帮手吗?让他试试再说,身强体健的,力气还是有的。万一不行,咱也不勉强。”

就这样,王四清第二天就到小翠的店里帮忙来了。这次,他依然口罩装备,进店和小翠打招呼都没摘下来,之后就这样戴个口罩站在店子门口,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摘下来,饭后又戴上了。小翠虽然看不惯,到底不熟,还是不好说什么。在王四清来之前,小翠就跟大哥讲了这事,到下午,大哥也忍不住,说:“伙计,你戴个口罩,人家还以为你有什么病,不把几个顾客都吓起跑了?你看,今天我们的生意都差多了!”王四清讪讪地离开门口,到店里找个凳子坐下,仍然戴着他的口罩。半下午,小翠就打发他回去了。等他走了,大哥对小翠说:“这个人不行。惜命。这样的人做事不下力气。你想,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只要人勤快,不要你多机灵,只要肯吃苦,哪里会穷得那样?八成是个好吃懒做的主。这样的人人品也不行,不信你试试。”

小翠本来准备过几天再去武汉进货的,为了试探一下,决定明天就去。等第二天王四清来了,跟他交代一番就走了。大哥在外面做着生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悄悄盯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王四清对于大哥和小翠的关系一无所知,以为不过是互不相干的生意人,就无所顾忌了。这天,他没有一直站在门口,而是舒服地靠在店里的躺椅上睡大觉。有客人进店了,才起来招呼一下。可能是太无事可做,他还拿下了一双鞋,自己试了试,之后还是放回去了。半中午的时候,卖出了一双童鞋,听到他们的成交价是65元。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也没见他自己做饭,直接在放钱的抽屉里拿了钱,去对面的小吃店炒了一个菜、端了一碗饭,外带一瓶啤酒,一包烟回来。大哥一般等别人的午饭菜买了就回去的,今天也不打算回去了。他给嫂子打电话说了一声,也去对面的店里炒了一碗面,倒了一杯水,打听到王四清炒了一个“青椒回锅肉”。大哥在心里冷笑一声:用别人的钱倒是不心疼!吃了饭,王四清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支烟,又回店里躺下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买鞋的女孩,在店里转了转,见没人搭理,就出去了。大哥回头一看,发现王四清已经打起了呼噜。现在正是春困的时候,谁不想睡一会儿?但是,人家把店子托付给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就是有人把鞋偷走了恐怕他也不知道!正在这儿生着气,远远看见巴士过来了。现在私人经营巴士,为了揽客,把车开进街上,倒是方便不少。估摸着小翠也该回来了。果然,车在店门前停下,一个比人还高的蛇皮袋从车门口探了出来。大哥赶紧起身去帮忙,接下一个袋子,小翠说:“还有。今天运气好,夏款已经上市了,我就多带了些。”没看见王四清出来帮忙,小翠一下车就小声问:“他呢?”大哥哼了一声:“那位爷,午睡呢!”两个人相帮着往店里搬货,声响到底把睡着的王四清吵醒了,小翠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王四清赶紧起来帮忙,把货搬进来了,就赶紧掏出上午卖鞋的钱,递上去讨好地说:“上午卖了一双鞋,60元,钱在这里。”大哥站在店门口,听了这话,一愣神,不动声色地回到他的豆腐摊前坐下。

小翠清理好鞋样摆出来,把其他的往货柜里放,王四清就站在旁边,也不知道去搭把手。小翠回头说:“今天估计也没什么生意了,你先回去吧。”王四清一边答应着,一边嗫嚅着:“今天我没带钱,午饭是用你抽屉里的钱买的。”小翠说:“早上我走的时候不是说过,碗柜里还有昨天的剩饭,可以炒花饭的吗?好吧,算了,你走吧。”

王四清不忘戴上口罩,出门走了。大哥起身踱到店门口,靠着店门说:“你趁早别让那个‘口罩’再来了,找了他,你就是找了个包袱。哪像个踏实做事的人呢?你一走,他就在躺椅上躺下了,真以为自己是老板了。”小翠停下手里的活,说:“我也看不惯。要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今天就会在家里把饭做好等我回来一起吃。本来我让他自己炒花饭吃是个客气话,没想到他不仅没想我在外奔波的辛苦,还花我的钱自己去外面吃了。我倒不是舍不得那一碗面,是觉得他没那个心。”大哥哼一声,“你以为他像我们一样,不凑巧的时候吃一碗面?人家吃的饭,炒的菜!青椒回锅肉!外带啤酒和香烟!”小翠轻笑着站起来,一边去柜台一边说:“你这个卧底还蛮称职啊,我看他用了我多少。昨天我特意清点了的,放了136块零钱。”小翠数了数,还剩102元。“真是个不亏待自己的主。还好,只是吃了喝了,没有拿我的钱。”大哥愤愤地说:“没有拿你的钱,那是没机会拿。他卖掉的一双鞋,我亲耳听到的是65元,他给了你60,第一天就这样打夹帐,时间长了不知道要怎样呢?”小翠惊讶地说:“还有这回事?那真是坚决不能让他再来了。晚上我过去告诉对面一声。”

吃过晚饭,小翠就去对面卖毛线的女人那里,让她打电话告诉王四清明天不用来了。“我让他看个店,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竟然睡着了;就一顿午饭,他倒不缩手缩脚的,直接在我抽屉里拿钱,吃了我30多。我就一个小店,请不起那金贵的主。”小翠没有把大哥看到的听到的说给她听,免得说他们设局考察。也没有谈两个人是否再接触的话,免得说白了都尴尬。

让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饭过后,“口罩”依然出现在了门口,这次,他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小翠去对面叫来卖毛线的女人,让她来把人叫走。女人在街对面就嚷嚷:“王四清,昨天不是打电话告诉过你吗,让你今天别再来了,你怎么又来了?”王四清低垂着头,等她们走近了才说:“我觉得我可以帮她卖鞋。我不嫌弃她有病。”小翠哭笑不得,大哥在旁边更是义愤填膺:“伙计,人各有命。她的命里没有你。你各人遣远些。”街上最不缺的就是闲人,一有风吹草动,迅速就有了围观看热闹的人。卖毛线的女人赶紧过来把他扯到对面去了,一边扯一边数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你还不嫌人家有病?人家有病都比你个手脚健全的人勤快!”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和王四清同村的,今天正好上街,听了这远房亲戚的话,嗤笑着说:“王四清是我们村里的逍遥派,平时做工,天太热不做,天太冷不做,起风落雨不做,落雪结冰不做。谁能有他那自在?”

意外还在后面。这件事过去了两天之后,正是一个星期六,“口罩”又来到了小翠的店前,说是看了两天店,要工钱。这时候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小翠懒得理他,就让他站在那里。等小翠卖了两双鞋,闲下来,发现王四清还杵在门口。小翠没好气地说:“我要你帮我看店了吗?谁找你看店的你找谁要去!”说完,也没有过去找卖毛线的女人,直接在店门口朝对面喊:“小王,小王,有人找你要工钱。”卖毛线的女人本来正忙着,抬头看见王四清又来了,丢下手头的生意连忙赶过来。一听说他是来要工钱的,气都不打一处来,“你个不仁不义的东西,我好心帮你,还讹上我们了?你自己不争气,能怨谁?要工钱是吧?你老子去世的时候,不是我们帮衬,盘得出去吗?工钱我给,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王四清本来低着头,这时梗起脖子说:“那时候你们就说了的,不要我还。”那个卖毛线的女人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抖抖地,只会指着他,“你……你……”

正是做买卖的高峰时期,街上人来人往,看热闹的很快把个小街给堵住了。大哥看到遇见个“牛皮糖”,赶紧去对面的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叫来了市场管理员。市场管理员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就是先前收保护费的小痞子,只不过现在管理规范了,把他们纳入旗下,街上一有了打架扯皮的事,他们去摆平,算是人尽其用。今天来的是个叫斌斌的管理员,别看他个子小,眼神都能吓着人。他一来,还没等大伙儿介绍情况,上去就抓住王四清的前襟,因为他们帮的肯定是商户。“闹事是吧?”一把扯下他的口罩扔了,顺手又是一巴掌。卖毛线女人的丈夫赶紧过去,塞了一包烟给斌斌,陪着笑脸说:“没多大的事,我们来解决,费心了,费心了。”斌斌就手一推,王四清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会结结巴巴地说:“你……,我……”斌斌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怂角,不会翻多大的花,把手一挥,得胜将军一般,朝人群说:“散了吧,各人做各人的事去。”自己率先走了。人群陆续散去,卖毛线的女人朝王四清吼道:“还不快走。丢人现眼的,要再惹出一点事就好了。”王四清哭丧着脸,爬起来走了。小翠看了不忍,拿出50元钱给大哥,让大哥给送过去。“你告诉他,这不是给的工钱,是挨了打的钱。”大哥虽然也恨王四清,但看他挨了打也动了恻隐之心,就接过钱追上去给他了。王四清自然不会拒绝,拿上钱快步走了。

一街的人现在更高看这个虽然有病,但善良、漂亮的鞋老板了。

陆续地,也有一些好事者给小翠介绍对象,小翠都婉拒了。这个年龄了,如果遇上一个心性不能相投的人,再去找气受,可不是她的初衷。喻明辉也来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小翠想着要提醒他别再来了,就笑着说:“你们家的那个喻小俞看似柔柔弱弱的,其实内心强大着呢!她可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她要是知道你来我这里,会不高兴的。”喻老师尴尬地说:“是的,她的性格随她妈。”这一次,喻老师还透露了前妻的情况:听她的同学说,那个出轨对象的发迹是因为老婆娘家有个舅舅在武汉市政府的一个建设部门当官,他如果想继续有所发展,是万万不敢和妻子离婚的。毕竟他还要仰仗妻舅给他工程。即使自己多年的打拼积攒了一些人脉,也不敢留下一个抛弃糟糠的恶名,不然,没有了口碑,恐怕也没那么好混了。也是,现如今有钱了的人不是流行这样一句话吗,说一个人运气好,就“升官发财死老婆”,老婆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弃!这是多么荒诞而又无情的现实!如雄性动物一般追求和满足各种欲望的男人,非要给自己的不耻行为贴上一个道德的标签!小翠一听就明白了:喻明辉的前妻要想成功上位几乎是不可能的。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猜到结果,哪个成功男人找第二任老婆不找一个青春美貌的而去找一个年龄相当的黄脸婆呢?找初恋只不过是圆自己青春年少的一个梦罢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而已!

“是你主动要求离婚的吧?”小翠问。

“是的。她只说了不让我为难,我想离就离。这种情况,我怎么能接受?”可能过去了一年多,喻明辉说起来倒还平静。“不过,她也说过让我别慌着找老婆,”他又补充说:“对孩子来说,别人再怎么疼爱也不如自己的亲娘。她还要回来的。”

这真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明知道自己的荒唐行为不会有一个在世人眼里的好结果(小三转正),非要飞蛾扑火,而她对自己的将来看得清清楚楚的,甚至规划了一个不同常理的结局。可能她对喻明辉也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为了给他面子而离婚,为了孩子还是会接纳她?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她赢了,带着世人看得见的一套县城的房子和看不见的若干人民币回了。而县城的商品房,是作为一名清贫的人民教师的喻明辉买不起的!

小翠真诚地说:“喻老师,你也别再相什么亲了。你那个老婆一定会回来的。真的,她既然说了那些话,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既然小翠真的没有了再找一个人的想法,大哥大嫂也不再强求了。顺其自然吧,人家也没对自家的生活产生干扰,也不用那么拼着命的要把人家嫁出去。其实说心里话,这时候的大嫂倒不是怕小翠影响到自家的生活,更多的是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的同情和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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