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堂里的孩子哈哈大笑冲出垂花拱门,又像勒不住的马,疯乱地堵成一排。
为首的王皓被推到了最前处。
稚子脸颊晒得黝黑,一双眼炯炯明亮,小脖子红透,局促不安地仰望他崇敬的君王。
裴烬立在明光之下。
玄袍上流光折闪的青龙蓄势待起。他英姿修挺,深眸静敛,温和的淡笑噙在薄唇边,负手而立地看着跟前稚子。风吹扬他衣袂。
沈幼辞站在廊庑下。
她只见过裴烬两次,两次都只觉得他冷淡难近。这是她第一次瞧见裴烬温和的一面,收敛了那股杀伐气,他看起来只是位圣明主君。
王皓毕竟才七岁,虽然局促不安,但小童的心里没有对权势的害怕,很快便同裴烬笑起来。
学堂夫子忙拉起他,激动的声音教着:“礼不可失,方为君子。”
一老一小敛袍跪叩。
因为裴烬的到来,这里所有人眼眶中都噙了泪,他们的跪礼不像洛阳中百姓跪天子,只敢长跪不起,噤若寒蝉。这里所有人都敢抬头看裴烬,阳光照在他们面颊,那些因激动而起的红晕格外清晰,眼眶里的热泪闪起光亮。
当神明与天子都无法救苦救世,英雄就成为忠一的信仰。
沈幼辞安静立在庑下。
直到裴烬忽然似有感应,朝她这头望来。
他唇边仍有笑意,却未达眼底,一双深目罩在她身上。
沈幼辞微垂螓首,隔空浅表礼仪。
春风四起,摇得墙里墙外的杏树弯腰,落花缤纷。
裴烬睨着尽头廊庑下低眉的身影。西苑简易的青墙犹被月色镀成了流光溢彩的镜,云销雨霁的阳光全都洒满镜上,折到眼底微微刺目。
裴烬淡淡移开视线,漫空的杏花仍摇曳。他入了蒙学堂中。
西苑百姓激动地交谈,嘈嘈切切。
沈幼辞扫过这些人群。
范秋菊回过神才想起她,见她没给裴烬行跪礼本想教她规矩,又想到此刻被裴烬亲自召见的孙儿皆是因她,话到嘴边变成了呵呵笑。
满院的人都围着范秋菊道喜,说她家孙儿有大福。
沈幼辞道:“秋菊。”
热闹的声音停了,众人都回过头看沈幼辞,又碍于对她身份的忌惮而避开视线。
“随我进屋。”沈幼辞转过身。
范秋菊不得不离了这团人,跟随沈幼辞进到屋中。
沈幼辞问:“方才在厨前的也是工匠?”
“跪在庖房那边的?”范秋菊跨出门瞧了眼还未走远的人群,回屋道,“有些是。他们是济北和山阳逃来的难民,去岁天灾作乱,他们知道咱们冀州有义舍,一路逃过来的。君上大恩,逃到咱们清河的百姓都得安顿了,也算他们运气好。”
“可有查过其身份?”
“这是当然!咱们这里毕竟是王都,能留的都是来处干净的。奴婢丈夫与长子也担着监管西苑之责,这些人我都熟得很!”
沈幼辞想着心事,深思后拿出遇险之夜的那块布。
“四日前,我夜游院子,在廊下被人蒙住头部拖入柴房。幸得有人经过,此人才受惊跑开。这是他衣裳被柴勾破留下的证据。”
范秋菊大惊,嘴唇都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