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梧桐叶子在走廊里贴地跑,带起细碎的沙沙声。正午的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水泥地上明一块暗一块,边缘锐利得像刀裁的。
这一层楼就剩这个拐角闹腾。七八个高年级男生围成一圈,中间挤着个矮半个头的低年级生,书包带被人拽着,人推来搡去站不稳。练习册从怀里滑出去,刷拉拉散了一地,有几本被谁的鞋蹭了两下,页角卷起来,沾了灰。被围着的那个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声音太轻根本递不出去。旁边走廊上人来人往,大部分目不斜视直接走过,也有两三个停下来,靠在墙边远远看着,没什么表情,就是看。
沈清砚站在窗台边,怀里抱着个棕色的大提琴琴盒。琴是帮音乐老师从器材室搬出来的,实木的壳子,挺沉,边角磨得发亮。他胳膊夹着琴盒一端,另一只手托着底部,指尖触到的表面微凉。他看了那边一眼,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侧过身打算从窗台另一侧绕过去。
他对这种场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怕惹事,单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新学期第一天,教室刚分完,座位还没坐热,人名都没认全。他不打算在走廊上多耗时间。
脚步刚迈出去,楼梯口那边有动静。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节奏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声音不大,但走廊里那几个看热闹的、围着的,陆续都偏了偏头。嘈嘈切切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截,音量自己往下掉。
江叙野从楼梯转角走出来。
校服外套没好好穿,披在肩膀上,袖子是空的垂在两边,走路带起的风把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以上的皮肤露出来,阳光底下显得很薄。他没背包,两手插在裤袋里,肩背挺直,步子迈得懒但是利落。
这人一出现,走廊上那一小片空气就变了。不是谁喊了什么,是那种每个人都会本能感受到的气场——无形的、紧绷的,像是夏天午后雷雨来之前那种闷而沉的压迫感。他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又好像什么都在他余光里。
沈清砚步子停了,但没有转回去看,只是侧过一点脸,余光扫到那个身影。
周围有人小声说了句“他怎么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下来之后这种低语反而清楚。那个被围着的学弟,从他那个角度看不见楼梯口来了什么人,但可能听见了旁人反应里的那种紧张,整个人更僵了,肩膀缩起来。
沈清砚知道江叙野这个人。不是认识,是知道——高二年级的,上学期因为打架被通报过,名字贴在布告栏上挂了半个月。他帮班主任跑教务处的时候路过看过一眼,照片上一张很冷淡的脸。有人说他是混的,有人说他家里管不了,反正提起他,老师叹气,学生避着走。沈清砚没有判断,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沈清砚预想的要安静。
江叙野走到人群边上,没说话,也没特意加速或停下来看什么,就正常走到了中间那个位置。他站住的时候,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人微微往后靠了靠,下巴稍抬,目光从那个被围着的学弟身上扫到旁边几个高年级男生脸上,再扫回来。
他甚至没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那几个原本闹得起劲的男生表情变了。离江叙野最近的一个先退了一步,肩膀往下塌了塌,嘴里嚅动着没成句。第二个跟着退,第三个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给自己找台阶的词,但也没敢大声。很快围着的圈就散了,几个人沿着走廊另一头走开,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不少,没回头。嘴里的骂骂咧咧是在走远之后才出来的,声音被距离剪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走廊重新空下来。地上散着十几本练习册,封面朝上的能看见是初中的作业本,有几页被踩过,留着灰印子。
江叙野没马上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
蹲下去的时候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臂弯里。他单手把滑下来的外套兜住,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本子。捡得很慢,一本一本拾起来,捡一本先抖一下上面的灰,再放到旁边。有本册子的角折了,他用指腹顺着折痕压了两下,压不平,但比刚才好一点。
全部捡完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一摞练习册叠得不算整齐,但都朝一个方向。
那个学弟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裤缝。
江叙野把本子递过去。学弟伸手来接,手有点抖,接过去的时候碰掉了最上面一本,江叙野另一只手很快接住,重新放上去。
“你傻啊?”江叙野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语调也平,“有人欺负你不知道骂?”
学弟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江叙野上下看了他一眼:“也是,你这小体格子,骂了也打不过。”他收回手,重新把外套抖开搭回肩上,“拿好了,这本子可是小爷亲自捡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