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江时清的手。“学长,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成为我的动力。”江时清看着他。许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耀眼的光,是那种温温的、持续发光的、像夜灯一样的东西。“是你自己优秀。”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许愿碗里。“吃吧,凉了。”——周一,方律师站在会议室门口拍了两下手,大家从工位上抬起头,他介绍了一下新合伙人,姓孙,四十五岁,以前在另一家大所做资本市场,带团队和客户资源过来的。孙志远站在方律师旁边,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他说了几句客套话——“以后一起努力”“多多支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话术流畅得像背过稿子,每一个停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江时清在工位上坐着,手里还握着刚才没喝完的咖啡。孙志远的目光从会议室那头扫过来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江时清注意到了。不是直觉,是他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在法庭上,在谈判桌对面,在那些表面客气实则暗藏刀锋的人眼睛里。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当回事。职场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合得来的多聊两句,合不来的公事公办。但张远不这么觉得。他在私信里给江时清发了一条,“小心这个人。”江时清回了一个问号。劝退张远说“今天在会上你汇报那个案子的进展,他打断你三次。第一次可能是凑巧,第二次可能是习惯,第三次就是故意的了。”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他打断你的时候,方律师没说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律师在观察。”江时清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知道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被人踩了脚还帮人数钱的人。江时清接的那个大案子是一起标的额很高的商事纠纷,双方都是上市公司,证据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他花了好几周梳理证据链,整理了完整的证据目录,每份证据的来源、证明目的、关联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开庭前两周,孙志远忽然说这个案子他“很感兴趣”,要“协助”江时清办理。措辞很客气,但他的动作不客气,他以“证据需要进一步完善”为由,把江时清整理的证据目录重新调整了一版,替换了几份关键证据的版本。江时清提出异议,他说“你太年轻,这个案子的对方律师是老手,你这套证据打法会被人家抓住破绽”。庭审那天,对方律师果然抓住了一份被替换的证据进行攻击。江时清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他准备的那一版。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孙志远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静。法官敲了法槌,问江时清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没有异议。他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引用了另外三份证据来交叉印证,把那份被替换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从“关键”降到了“辅助”,把对方的攻击化解了。但庭还是差点输了。合议庭在退庭评议之前,审判长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对江时清提交的证据体系已经产生了不信任。庭审结束后,江时清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拔凉拔凉的。他掏出手机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孙志远和对方律师有没有交集。”张远回了一个“收到”。江时清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他想回家,想看见许愿,想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加快脚步。许愿是在江时清的书桌上发现那些线索的。那天晚上江时清去洗澡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张远发来的消息——“孙志远的妻子和对方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曾是同事,两家一起参加过行业峰会,有合影。”许愿没有翻江时清的手机,那些字光明正大地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江时清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许愿把毛巾递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问他“案子的事,你要不要查得更深一点”。江时清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许愿,许愿的表情很平静,但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当许愿看到某件事不对劲时才会露出来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