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左右宫人躬着身告退,皇帝随手捞起案几上的白玉刚卯,指腹捻了捻,忽然问:“小六如何了?”
这是生产那日后,皇帝第一次问起小皇子。
这十几日,皇帝静心养伤,不知是真的没有余力去关注,还是刻意为之;
总之,对于小皇子的存在,皇帝堪称漠视,态度冷淡得过分。
以至于此时乍然听皇帝主动提及,奉忠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飞快地回:“六皇子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照顾的嬷嬷们都夸小皇子很是省心呢。”
听见这话,皇帝指尖摸索着玉面刻痕,面上情绪看不透。
奉忠迟疑片刻,揣度着圣意再度开口:“小殿下就在偏殿,可要奴婢去叫嬷嬷抱过来一趟?”
皇帝半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衬什么,忽地冷声道:“皇子尊贵,岂容妄议点评,一应人等全部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奉忠赶忙应了声是,不敢再说什么。
如是寂静几息过后,莫名其妙地,皇帝周身的气场更冷几分,侧头橫了奉忠一眼。
那一眼十分烦躁,似乎是在等什么没等到,因此在责怪他没有眼色。
收回视线,皇帝面无表情地踏出崇元殿。
奉忠胆颤心惊又一时不明所以,回过神连忙小跑跟上皇帝。
。。。。。。
长乐宫,太后居所。
得知皇帝要来,太后忙吩咐下面准备清淡温补的午膳,握着佛珠串低眉合掌,低声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太后不算信佛,但大显自开国起便盛行佛道命理之说,历代太后、皇后,都有礼佛习惯,宫殿里也设有小佛堂,太后便也依照祖例,不时会来拜一拜,但都是走个形式过场,点个卯那种。
皇帝罢朝养病这段日子,是太后除去先帝日暮西山那段日子之外,太后礼佛最虔诚的一阵。
幸而皇帝真龙天子,得天庇佑。
皇帝将将跨步迈进正殿,便被太后截住,上下左右地来回看了好几遍:“病痛磨人,我儿受苦了。”
看着太后慈祥担忧的目光,皇帝缓声道:“母后放心,儿臣已然大好,如今都能来给母后问安了。”
太后没好气应道:“是呢,陛下果真是这天底下最最叫母亲省心的人子,惯不会叫哀家操心——病都好了,哀家这个做母亲的,都还不知道陛下病情具体何故。”
防外人就算了,把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一块儿防了。
防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这几个月来,太后不知多少次往太极宫递消息,想亲眼看一看皇帝,看一眼就好;或者退而求其次,问清楚皇帝具体什么病症也好。她这个做母亲的需要一点慰藉安心。
全被挡回来了。
挡回来的话每次都一般无二:只是小病,静心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可哪有小病需要罢朝静心修养好几个月的?
太后既忧虑又生气,眼下终于见着皇帝,见他精神面容虽有憔悴,双目却依旧炯炯,锐利难挡。
无碍,无碍。太后提着几个月的那口气终于松了,继而浓浓不满涌上心头,嗔怒道:“难为陛下今日走一遭了,还知道哀家这个母亲会担心。”
皇帝眉目微敛,平静认错:“劳母后挂怀,是朕的不是。”
太后在心底叹息一声,转移话题:“前些日子皇后产子,听闻孩子一生下来,便被陛下派人抱去太极宫了?”
“确有此事。”
太后不大赞同,“襁褓初生,胎气相连。母子相离,小儿便容易招疾闹病,更别提小六未曾足月便早早降世,只会比寻常小儿更为体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