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踩着四更的尾巴回到了客舍中。
店小二一直没敢歇下,听见马蹄声便迎出来。
梁稼一身浓重血腥,面色青白,幽魂一般飘进来,身后还跟了个着急忙慌的李堰,闷头就往里冲。
客舍的浴房没预备着烧水,青砖石铺就的地面在深秋冰寒刺骨。
梁稼恍若未察,赤脚踩上去,捧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你不要命了!”
李堰瞪大了眼睛,劈手夺过水瓢扔在一边,扬声去叫店家赶紧烧水。
“不是头疼?还往脑袋上浇凉水,”
他简直要气死,“你一天是不是能琢磨出八百个寻死的花招?”
梁稼默默无语,身后半干的鲜血被水化开,缓缓流下,在砖石上开出一朵朵棕褐色的花。
他浑身湿透,碎发卷曲着贴在额头脸颊上,配着充血泛红的眼睛,又像哪里爬出来的厉鬼,夜半立在血莲之上。
他只当听不见李堰的话,转过身去撕扯着粘在身上的衣服,浸透了血的布料一层层剥下来,最终露出一张伤疤横斜的后背。
陈旧的伤痕泛着愈合后不自然的光泽,划过隐约看见骨节的脊椎,横七竖八像两侧张开,将梁稼整个人网进去。
脊背上的肌肉随着他拆散头发的动作缓缓移动,而后长发披散而下,将惊心动魄的过往一股脑盖了起来。
浴房中的炉子终于腾起水汽,长发遇水则卷,蜿蜒在后背上,像游弋的小蛇。
热腾腾的火炉与蒸汽慢慢将梁稼拉了回来,他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极重地喘息着,而身后还站着个李堰。
他实在没功夫再去猜这小子的心思,索性一步踏进蒸汽:“再看要收你钱了。”
李堰醒了神,匆忙别过头,望天望地却实在不敢再向前看。
梁稼的身形隐没在浓白的水汽中,影影绰绰露出个影子——好像在脱身上最后一件布料。
“你……我我我先出去……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从脖颈到耳尖红了个彻底,像是刚从窑口里端出来的白瓷。
其实长到二十一岁,李堰丝毫不缺和师兄弟们赤诚相待,在一个浴房里洗澡聊天的经验。
他与梁稼都是男人,按理说是不该太生出这种近乎于羞赧的情绪……他晕乎乎盘算着,最终将其归咎于,他和梁稼还不是很熟。
李堰的窘况实打实取悦了梁稼。
这不刚刚还气势汹汹抢水瓢吗,怎么现在又成双颊烧红的小媳妇作态了?
这小子怪好玩的,随时随地还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呢?
他冲李堰招招手:“出去什么?等我洗完了你再洗,今晚上就谁都不用睡了。”
天崩地裂的情绪似乎已消散在了茫茫水雾中,什么方杰方南陆饶陈及,通通被温暖的水流冲刷地无影无踪。
后脑虽还绷着发疼发木,却也不影响梁稼吊起兴趣来胡言乱语:“不都是男的吗?我又不吃人,和我一起洗个澡委屈你了?”
按照他俩这两天相处的德行,李堰应当趁着梁稼有兴致时,同他斗上几句嘴。
但此时此刻,他那冠绝太学的好脑子被滚烫的水汽蒸得晕晕乎乎,理智离家出走,留一线直觉呆愣愣地顺着梁稼的话想下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哦……来了。”
他低低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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