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怀谷方丈收了手,闭了闭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姜辞月微眯着眼,伸出手好像想碰一碰乌梦榆的脸,“小乌,你怎么也瘦了,是这些天没有吃好吗……”乌梦榆将母亲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流着泪道:“娘,我吃得挺好的,我没有瘦,真的……”她语速飞快,心里止不住惶恐,“我问过方丈了,你们不要去寻月明珠了,我不会有事的……”母亲的另一只手此前一直握拳,此时很慢很慢地张开——一枚小小的,泛着金色纹路的珠子静静躺在她手里。“可惜,你爹本来想亲手交给你的,但是……他坚持不到了,只能托我……”乌梦榆止不住哭声,道:“您别再说了,”她又看向方丈,“怀谷方丈,求您救救我娘吧,求求您了……”她说到最后,不知语无伦次在说些什么,巨大的恐惧感将她的喉咙扼住,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母亲最后的目光很温柔,像以往一样温柔,“小乌,生死有命,我早想到有这一天……好在我与你爹,算是死在一处,也不算遗憾。”“你拿着月明珠,好好活下去……你们都要好好活着,你和怀芷……”“……”极东之巅的雾气又聚拢在一起,像千百年来一样凝视着这里的悲欢。“孩子,向前走,不要回头。”悲恸的哭声骤然响起,然而这哭声也并不响亮,好似连悲痛的力气也已经失去了。乌梦榆同怀谷方丈在极东之巅又待了三天。据方丈推算,她父亲的……尸首该已经被雾气腐蚀掉了。乌梦榆只能带着母亲的尸首回了一趟归雪宗,将母亲葬在了回春峰的芷榆树下。她又一次进了长明灯殿。刻有她母亲和父亲名字的长明灯,黯淡无光,不知熄灭了多久,在这一众明亮的长明灯里,显得如此让人心痛。她在离开归雪的那一天,根本没有想到,再回来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局面。乌梦榆问听风:“怀芷是谁?”她听完麻雀说的话之后,最后望了一眼熄灭的长明灯,转身跨出长明灯殿——彼时桃花纷飞在风里,红粉色同阳光交织,最是一副明媚之景。“听风,我没有爹娘了。”沧海月明(九)枯萎的树叶飘零而下,寒风里尽是冷肃。这是乌梦榆第一次来南雪城。她按照信上所写的地址,找到了姜怀芷住的地方,是一间很偏僻的院落,一路走来,连人影也很稀少。乌梦榆拢紧了兜帽,轻轻地在门前敲了敲,这院落的门“吱呀”一声便开了。她微微一怔,走进院落里,一间接上一间地找,最终在一间小屋子里找到了一个面色苍白,身着黑衣的女子。姜怀芷靠在墙上,气若游丝一般,摄魂铃的声音还在神识里永不停息地响着,使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别的事。隐隐之中,她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可是,悲恸、嫉妒、不甘……心绪如打来的海浪,让她挣脱不能。乌梦榆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来,姜怀芷的眉眼看起来与母亲倒是有几分相似,意识到这一点,她又有落泪的冲动了。“姜怀芷。”姜怀芷身体一僵,慢慢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这个时候还能来找她的人,定当是她的仇人。“如你所见,我已身中‘悲秋’之毒,即使你不来杀我,我也很快就要死了。”乌梦榆静立了许久,听风忍不住从她的袖口处蹿出来,小声说:“悲秋之毒,难怪啊……她这样子看起来,该中毒许久了。”“所以,是毁掉沧海珠的人,给你下的‘悲秋’吗?”乌梦榆问。姜怀芷没有说话,经脉之中此时有如火烧一般,一根连着一根火燎燎得痛。“你父母去寻月明珠了……”神识里的铃声骤然大作,姜怀芷几乎是尖锐地反驳:“他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是为了一个与他们甚至没有半分血缘的人!”“他们死在了极东之巅里,父亲尸首无存,母亲葬在了归雪。”姜怀芷彻底沉默了。南雪城里枯寂的风好像一并吹来了。乌梦榆又想落泪,一遍又一遍努力回想,她娘在临死前所说的话——“你和怀芷……好好活下去……”她沙哑着声音开口,“他们死前托付我,将月明珠送到你手上。”听风听到这话,仿佛羽毛被烧到了一样,当即大叫:“小乌,你在想什么啊,没有月明珠,那你怎么办!你还要回大慈悲寺吗?”姜怀芷感到手心里被放入了一颗冰冰凉凉的珠子,明明如此冰凉,却让她的手指被烈火烤炙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