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索菲亚看见门口的光被谁挡了一下。
美尼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篮子,脸上有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我来看看你,你好点了吗?”美尼说。
索菲亚正坐在门槛上呢,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草堆里被拎出来的雏鸟:“美尼!你终于来了!泰勒斯说你昨天就来看过我,还说我拽着你的袖子不放,非让你给我讲故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美尼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把篮子搁在两人之间,“你力气还挺大,我袖子差点没保住。”
他说完,就从篮子里拿来了蜜糕和酒糕,然后递给索菲亚。
“那你怎么不给我讲完再走呀。”索菲亚接过糕点,含含糊糊地说,那些糕点很好吃,比泰勒斯从市场上买的那种还要香甜一些。
“你当时烧得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了,我讲给谁听去?”美尼笑了一声,眼睛弯弯的,海风把他额前几缕细软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现在好点了?”
索菲亚用力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专心致志地嚼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海风从巷口慢悠悠地荡进来,把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块蓝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呼一吸。
过了好一会儿,索菲亚才小声说:“美尼,你见过死人吗?”
美尼正低头把玩那罐橄榄油上的封绳,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罐子放下,目光转向远处海面的方向,那里灰蓝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当然见过的。”他说,“我还梦到过死人呢。曼德也和我说梦到过,很神奇吧?”
“我们都梦到过一个……长相很……奇怪的奇怪的死人。”
索菲亚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现实里的那个。”
美尼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开口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后来那扇门合上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索菲亚嘴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那……她死了以后,去哪儿了?”她问,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因为泰勒斯也问过她同样的,而她那时候说的是不知道。
可美尼没有笑她,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哪儿也没去。”他说。
索菲亚愣了愣。
“我母亲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他身体里的温度还在,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背上,可她就是不再喘气了。”
美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后来我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走到门口,看见风还在吹,橄榄树的叶子还在动。我就知道,她没有去哪儿,只是……散开了。”
“散开了?”索菲亚重复着,皱着眉,像在嚼一块太硬的面包皮。
“气。”美尼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万物的本原是气,人活着的时候,气聚在一起,就成了呼吸,成了声音,成了你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热劲儿。人死了,就是那股气松开手,回到风里、水里、土里去。所以他她儿也没去,她就在风里,在橄榄树的叶子里,在你吸进鼻子里的每一口气里。”
他说得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像生怕眼前的这个听众听了一半就跑掉。
索菲亚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劲儿和她在广场上听曼德讲鱼变成人时完全不一样,那会儿她只想逃,这会儿她却希望美尼再多说一点。
“所以我总觉得,死亡不是从有到无,而是从聚到散。”美尼伸出右手,在空中慢慢张开五指,又缓缓收拢,像在演示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如何聚拢,又如何流散,“就像一朵云飘到山顶,被太阳烤化了,你看不见了,可那些水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到了别处,还会变成雨,落到海里,落到你脸上。”
索菲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确实是湿的,不过是海风带来的湿气,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她忽然觉得,如果克吕泰涅斯特拉真的只是散开了,那她现在也许就在这风里,就在这条巷子里,就在她耳边,只是她听不懂风说的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