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明帝在位虽短,天下称治。薨时无金玉殉葬,唯故衣一件,不知何人所遗。]
……
公孙厄活得并不算久。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龙榻上,殿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夜风吹过冗长的宫道,轻得仿佛谁在低声叹息。百官跪在床前叩首泣送,一生便就此终了。
等再次睁眼醒来,入目就是一尊残破的佛像。
清冷的月光顺着寺庙残瓦漏下,朦朦胧胧照亮那座高大的佛身。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泥胎,原本慈悲的面容也变得腐朽灰败。
佛像左手拈花,右手却盘着一条妖异的蛇,蛇身自中间断裂,半截掉在莲座缝隙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山间的风一向邪性,将寺庙破旧的窗棂吹得吱呀作响,平添几分瘆人的意味。
公孙厄躺在地上,身下铺着干草,醒时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却见浅色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伤口处赫然嵌着一截断箭,箭杆被人硬生生斩断,残端露在外面,狰狞扎眼。
他脸色苍白,捂着伤处慢慢坐起,怔怔望向那尊佛像,好半晌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二十五岁那年,他初入朝堂,因调查一桩灭门案遭人追杀,中途躲进一座破庙藏身,名唤“无相寺”。因为里面供着一尊姿态诡异的邪佛,故而印象颇深。
他这是……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公孙厄愣了很久。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裹挟着山间的寒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攥紧时指甲陷入掌心,牵扯出尖锐的痛意,时刻提醒着当下并非梦境。
公孙厄一生从不信佛。
菩萨也好,佛祖也罢,不过是泥塑的金身。他见过太多冤屈无处诉的人,跪在佛前磕破了头,该死还是死,该冤还是冤。
可如今他自己倒是重活了一遭。
公孙厄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忽然想笑。那佛像历经岁月,面目早已模糊,月光静静淌下来,像是要洗尽斑驳尘灰,又像只是空空地照着。
“你倒是说说,”
公孙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哪里值得你高看一眼?”
佛自然不应。
他便自顾自又笑了一声。
莲座下方散着几只破旧蒲团,边角早已磨损,从前不知有多少信徒在此虔诚叩首,许尽人间不平。如今香火尽散,寺庙残破,空荡荡的佛前,竟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不信佛的人。
公孙厄掀起衣袍下摆,缓缓跪地。
他那双素来温和淡然的眼眸凝望着神佛,不知怎的,竟也生出几分虔诚。
佛祖啊佛祖。
你若让我再早重生几年该多好。
倘若早重生五年,我便不会让他在深宫苦熬。
倘若早重生十年,我便不会让他再颠沛流离。
可公孙厄又觉得自己不该太过贪心,能重活一世,已是世人可遇不可求的幸事,不该再奢求太多。
公孙厄身上并未带线香,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子母葫芦纹的旧荷包,在里面捻了些辟金香,撒在佛前的香炉中。
细细的香末落下去,白色的烟雾便氤氲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