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厄没有立即应声。他眼帘轻垂,目光不经意扫过卫枭腰间悬着的那枚荷包,似乎笑了笑,只是不大明显,缓声开口:
“皇城风物,岁岁不同。今日恰好蒙陛下召见,出来时便闲走到了此处,果然与旧年大有不同。”
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也不解释自己为何一直留着那枚荷包,无端让人心中平添一股郁气。
卫枭的身形微不可察一顿。
昨夜对方放下荷包,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情景又控制不住在脑海中浮现。他心底积压了无数诘问,想知道对方为何一直留着那枚荷包。
可看着公孙厄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些话死死哽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万般心事不能宣之于口,到最后,便只剩带着凉意的讥讽。
“公孙大人琐事缠身,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公孙厄闻言淡淡一笑,并未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扇面缓缓合拢,主动开口寒暄:“督公这是从哪儿来?”
卫枭眼眸微眯,阴恻恻开口:“本督竟不知刑察司何时管得这般宽,连本督去哪都要告知公孙大人?”
公孙厄好似完全听不出卫枭话语里的刺,温声开口:
“不过随口一问罢了,督公若不愿说,我又怎会勉强。”
卫枭心下冷笑。
公孙厄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从未放下对盐银案的追查。如今有了线索,又怎会甘心错过?
他语调沉沉,听不出喜怒:“若本督说,方才是从银造司出来的呢?”
“哦?”公孙厄闻言好似终于来了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问道,“督公莫不是查到那枚戒指的下落了?”
卫枭冷冷挑眉,语气凉薄带刺:“怎么,公孙大人想知道?”
公孙厄全然不惧卫枭眼底的冷意,唇角微扬,缓慢踱步至他身侧。他低沉的嗓音钻入耳朵,只让人觉得体贴良善,可字句皆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督公手眼通天,定然是查到了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替督公参详一番?”
卫枭不语,神色顿冷。
他缓缓抬眼看向公孙厄,不知为何,忽然抬手一寸寸覆上对方的衣襟,动作缱绻得近乎暧昧。然而下一刻,他指尖骤然收力,攥住衣领将人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
这股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公孙厄脚下失衡,一个踉跄摔了过去。他们肩头相抵,呼吸相缠,彼此间为数不多的距离顷刻消失,以一种极尽暧昧、却又剑拔弩张的姿态紧紧贴在一起。
公孙厄不见半分慌张。他缓缓垂眸,望向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随即抬眼看向卫枭,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督公这是何意?”
卫枭冷冷睨着他,沉默片刻,方才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你想知道这枚戒指的线索?”
公孙厄轻轻挑眉,不置可否。
卫枭冷冷反问:“本督凭什么要告诉你?”
公孙厄心下了然,眼底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卫枭这是打算反过来拿捏自己?
他顺势接话:“那……督公要如何才肯告诉我这枚戒指的线索?”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冷风穿过殿阁的簌簌声响。
这一刻,仿佛连卫枭自己都无从知晓答案。
他怔然伫立,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暗流。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过是想抚平自己这数年来辗转反侧的痛苦,消弭在心底日夜疯长的执念,可偏偏穷尽手段也寻不到解脱的出路。
杀了公孙厄吗?
这个念头突兀窜入脑海,凌厉又荒诞,让人禁不住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