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是笑,但比笑更重。像他听出她在撒谎,但不打算拆穿。他说:“我叫林叙言。”
她点了点头,像刚知道的样子。她说:“谢谢。”
他看着她:“谢什么?”
“搬箱子。”
“那天你已经跟我说了三遍谢谢”
顿了一下。她确实说了三遍。第一遍是他说"我帮你"的时候,第二遍是箱子放到六楼走廊的时候,第三遍是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以为他没注意。
她说:"你记性挺好的。"
然后他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拢,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被夹断了。她坐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黑T恤,步伐很稳,没有回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饭还有一半,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凉了,在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已经凉了,菜也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然后把餐盘端到回收台,放好,转身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两旁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香气比白天更浓,像是天黑了之后,花才把藏了一天的味道全部放出来。
回到宿舍,舍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开了她那边的台灯。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换衣服洗漱。她从书包最里层抽出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作业本——她现在已经不在书包最里层放了,从到宿舍第一天起就挪到了桌面的抽屉里,拉开就能拿到。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搬行李上六楼”那行字。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叫林叙言。他吃面会把汤喝完。他在第三食堂吃饭。”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和前面所有条目比起来,这条很奇怪——前面每一行都是“待还”或者“花了什么钱”,这一行全是“关于某个人”的记录。三个短句,像是她自己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然后她做了一个之前没有做过的动作——她把抽屉推到还剩一条缝的位置,没有关到底。
那条缝大概一指宽。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抽屉是开着的。像是一扇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她关了台灯,爬上床,躺下来。窗帘没有拉紧,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脑子里重复着他那句话——“你慢慢想。想起来告诉我。”
她已经在想了。她已经想起来了。但她没有告诉他。她在想他是不是知道她在撒谎。他在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角度,不像是信了,倒像是“确认了”。她闭上眼。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一点一点,像细小的分子在空气里游动。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而走廊尽头那间宿舍里,林叙言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夏屿珩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夏屿珩说:“你今天去吃面了?”
林叙言说:“嗯。”
“吃的什么面?”
“茄汁牛肉面。”
“好吃吗?”
林叙言没有回答。他正在看手机备忘录里一行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上去的字。那行字只有三个字——“温泠然”。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任何键。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锁屏了,放在枕边。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闻到了。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躺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想起了同一件事——那张食堂的桌面,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碗里的汤被喝完了,还剩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句话各自放在各自心里,暂时还不用取出来。
九月第一周的最后一个黄昏。秋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