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小山自那夜看了二娘下身,又被二娘一顿抢白骂了回去,那心里头的疑心虽未全消,却也不敢再提。
可他那股子闷气无处发泄,便全撒在了二官身上。
白日里称货时,二官手快了些,他便冷笑一声道:“二叔莫急,称准了再装,莫把秤砣都称飞了。”二官手慢了些,他又道:“二叔今日怎的跟个老太太似的?这般磨蹭,天黑前能称完一担么?”二官晓得他是存心找茬,也不与他计较,只闷着头干活,心中却暗暗冷笑:“你这老蠢物,且容你蹦跶几日,等我把你媳妇连人带银子都弄走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小山见二官不接茬,那股子火气便更旺了几分。
他上了楼,便对二娘嚷嚷,说二官做事偷懒,说二官称货时手松,说二官夜里睡觉不踏实老翻身吵得他睡不着——桩桩件件,没一件不是毛病。
二娘只坐在床边缝衣裳,任他嚷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慢悠悠道:“既然你看他处处不顺眼,当初何苦拉他合伙?如今银子也投了,货也进了,难不成还能拆了伙各走各路?”小山被她这一句话堵住了嘴,愣了片刻,梗着脖子道:“拆伙便拆伙!他一个毛头小子,懂甚么生意经?趁早拿了银子滚蛋,省得我看着闹心!”二娘听了这话,手中的针线停了一停,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亮光,随即又低下头去,只淡淡道:“这话你与他说去,与我说有甚么用?我还能替你做主不成?”小山见她没有拦着,那胆子便大了几分,当晚便找二官摊了牌。
他坐在店堂里,二官刚称完最后一筐枣子,正弯腰收拾秤杆。
小山清了清嗓子,道:“二叔,我有句话要与你说。”二官直起身来看他,小山那张老脸上带着几分僵硬的笑意,可那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硬邦邦地道:“我想了想,咱们这合伙,怕是做不长久了。你年轻,有的是本事,何必困在我这小店里?不如拆了伙,你把本钱拿去,另寻个门路,岂不是更好?”二官听他这般说,心里早有了数。
白天二娘已经悄悄给他递过话,叫他莫要争执,只顺着小山的话头应下来便是。
他便故作惊讶道:“哥哥这话从何说起?咱们合伙这半年,生意不是做得挺好么?”小山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起来:“好是好,可我这人脾气不好,怕日后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反倒伤了咱们兄弟情分。还是趁早拆了,各走各路,彼此都清净。”二官做出为难的样子,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道:“既然哥哥意已决,小弟也不好强留。只是这账目……”小山听他松了口,心中一喜,连忙道:“账目好说!明日请了韩舅爷和朱相公来,当面算清便是,该多少是多少,我王小山不占你一分便宜。”
“二官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小山见他应得爽快,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当晚便又上赶着去寻了韩一杨和朱朋友,约好了次日午后来店里算账。二娘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等小山上了楼,她只装作睡着了,待他鼾声响起,她便悄悄起身,摸黑下了楼,开了后门。二官果然已经在墙边等着了。”
月光下,二官的脸色有些沉郁,见了二娘便低声道:“那老蠢物真要赶我走。”二娘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凉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道:“走便走,正好合了咱们的意。你且听我说——明日算账时,你只取那三百两本银,再拿一百两货物,剩下的利钱全部让给他。他贪财,见你退让,必定欢喜,自然不会多加刁难。”二官听了,眉头皱了一皱:“那利钱可不少,白白让与他,岂不可惜?”二娘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狡黠,低声道:“你当他能留得住那些银子?我自有法子,一点一点地给你拿回来。”
里头满满的都是自信与狡黠,心头那一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自然信你。”二娘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那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桂花油的香气。
她低声道:“明日你只管装模作样地算账,旁的事都交给我。”次日午后,韩一杨和朱朋友果然来了。
小山在店堂里摆了一张桌子,沏了壶茶,四人围坐。
小山拿出账本,递给韩一杨,道:“舅爷,您念一念,大家听一听,看这账目对不对。”韩一杨便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起来。
那账目记得倒也清楚,进项多少,出项多少,利钱几何,一一分明。
小山半年下来,那三百两本银赚了一百五十两的利钱,加上原有的货物库存,总共约莫有五百两出头的光景。
韩一杨念完了,将账本合上,道:“账目清楚了,如今怎么分法?”小山正要开口,二官却先接了话,他拱手道:“韩舅爷,朱相公,小弟有一言,先说在前头。这半年来,多亏王哥哥照应,小弟学了不少做生意的门道。如今既然要拆伙,小弟也不想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利钱——本银三百两,我再取一百两的货物,剩下的一百五十两利钱和余下的货物,尽数留给王哥哥,权当小弟的一点心意。”小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那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一般。
他搓了搓手,假意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二叔你出了力,该分的利钱还是该分的。”二官摆了摆手,道:“哥哥莫要推辞了,小弟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哥哥年纪大了,多留些银子防身才是正经。”韩一杨见二官这般大度,连连点头道:“张贤侄真是个爽快人!王兄,既然张贤侄这般说,你便领了他这份情罢。”小山便不再推辞,那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连连道:“好说好说,那就依二叔的意思办。”当下便让韩一杨写了分契,写明二官取本银三百两、货物一百两,其余归小山所有。
二官在契上签了押,小山也签了,韩朱二位作了保人。
小山收了契纸,便让二娘整治了一桌酒菜,留众人吃了个饭。
席间小山频频给二官敬酒,口中说着“二叔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的话,那笑容满面,完全看不出昨日还在店里摔秤杆的嘴脸。
酒散了,小山喝得微醺,倒在店堂春凳上便睡了。
二官趁人不备,悄悄上了楼。
二娘正坐在床边等他,见他进来,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袱,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递到他手里。
那布袋沉甸甸的,二官一捏,里头是碎银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两。
二娘低声道:“这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你拿去,明日赁店面、进货,都用得着。”二官接了银子,正要道谢,二娘却又将那蓝布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件衣裳、一对银镯、一盒头面首饰——都是她平日里偷偷攒下的细软。
她将包袱系好,塞进二官怀里,道:“这些你也拿去,当了换银子也好,留着自家用也好。”二官看着这一包袱东西,心头一阵滚烫,那眼眶便有些发酸。
他伸手将二娘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低声道:“你这样待我,我日后若负了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二娘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呸呸呸,说甚么不吉利的话?”
我给了你这些,是盼你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发毒誓的。
“她说着,从他怀中挣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低声道:”每夜三更,你开了后门来,我在楼上等你。
若怕动静,便把孩儿放在外间,莫吵醒了那老蠢物便是。
“二官应了,正要走,二娘却拉住他的袖子,那眼中水汪汪的,带着一丝不舍一丝撩拨,低声道:”你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