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在全身,很暖。后背的外套被晒得发烫,但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被抽走。从指尖开始,凉到指节,凉到手腕,凉到小臂。凉意沿着骨头缝,一点点往里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轻微地发抖。
我按开手机。十点四十八。
我想,你是不是不来了。我一直在想。不愿意往那边想。但从七点等到现在,我终于把这个念头放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我又把它摁回去。不,不会。这个念头从心口那块石头底下渗出来,我不敢让它成形。我拼命把它往下按。不会的。你答应过的。你说“明天见”。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稳,那么笃定。你不会骗我。你没有骗我的理由。
你是不是只是不喜欢昨天我做的计划。是不是觉得我从早排到晚、连凌晨都填满了,太过了,太窒息了。你是不是只是想和我吃顿午饭,而我擅自把一整天都占了,像个疯子一样——那好吧,午饭也可以。
反正那些计划都是我自己自顾自加上去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你说的是吃饭。吃饭就是一顿饭的时间。是我自己把它扩成了一张填满二十四个小时的表格。你又没有答应我其他的。
那我不去水族馆了。也不去游乐园了。电影也不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时间段全删掉。那就只留午饭。简单吃一顿饭。吃完你就走。我决不纠缠。能占有你几十分钟早就该知足了。昨天晚上我就这么想的。现在不该因为多等了几个小时就觉得亏了。我不亏。我赚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我再等你一会。
就一会哦。
你快点来。
我想重新坐回长椅上。腿弯了一下,没坐下去。我的手臂在抖。小幅度的,细微的,神经质的,从肩膀到手背,像有一根筋在皮肤底下被不停地拨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掐住虎口,使劲压。别抖。别抖。没事的。我对自己说。没事的。
别再发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十一点零一。一分钟跳成了零二。零三。零四。时间过得真慢。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手指在桌面上悬了三秒,点开通讯录。置顶。A。那张天空的图片。月亮和星星。
拇指动了动,悬在拨号键上。我想,给不给他打。打了说什么。你现在在哪。你还在睡吗。你是不是不想来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是不是——
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来。
我手指往下落。触到屏幕之前的最后一层空气,又缩了回来。
我不敢打。
我怕打通了,你接起来,用那种清冽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说“抱歉,我有事不来了”。或者更坏——你接起来,说“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不对。你答应过的。你说“说好了”。你说“明天见”。你确确实实说了。我没有听错。我没有记错。但是万一——万一你只是随口一说呢。万一你只是在那种气氛下、那种场合下顺嘴接了一句,就像你在自我介绍后面补的那句“我也喜欢”一样,后面还有个“大家”呢。万一你根本没当真。
我不敢听到那个答案。我宁可在长椅上再坐三个小时,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来的人,也不愿意听到你亲口告诉我你不会来。
你是不是有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漂过来,我把手抓上去。
我退出应用,按灭屏幕。我能打给你吗。我打了你会接吗。你要是接了,我问你什么——问你怎么还没来。我凭什么问你。我站在什么立场上问你。我不是你的谁。
没关系。你只是有事。
要不再等等。
再等等。说不定是堵车。说不定是没打到车。说不定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说不定你在路上了。说不定你正在出校门。说不定你昨天晚上没睡着,凌晨才合眼,现在刚醒,正匆忙地穿衣服。说不定你手机没电了。
再等等。说不定你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你马上就拐过街角。说不定下一秒我抬起头,你就在对面。说不定我打过去,你正在过马路不方便接,反而显得我多事。说不定你手机没电了,打了也没用。说不定你临时有事。说不定你真的只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等等吧。我对自己说。等等。你已经等了一整个早上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拿另一只手压住那只颤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别抖。我对自己说。没事的。说不定呢。
十一点一分。又过去六十秒。六十秒之前你还没来,六十秒之后你来了吗。没有。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今天专门换了双新鞋。我想起你说“明天见”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是在做梦吧。
结果那个疑问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