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呼一吸间皆是避不开的绝望。这场离别单单压在一个九岁的孩童身上还是过于沉重了。
李祚一双小手紧紧捂住阿爹胸口的血洞,他不明白怎么就到了如今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他没有发现那只鹿,如果他不那么会认路,如果他见好就收……
被血水浸透满身的孩童觉得周身一凉,耳边传来鸟鸣倒放般的怪异声响——先是傍晚归巢的倦啼,然后是午后觅食的啁啾,最后是清晨醒来的第一声试嗓。他闻到了今早出门前灶台上那锅粥的香气,那是阿爹亲手熬的,此刻那香气正从锅灶方向飘回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早晨拽。
九月深秋,天光微亮时李列就已从土榻上起身了,他看向身边还在熟睡的独子。
李祚如今九岁,距离妻子去世,转眼将近十年。
院里草木参差繁茂。木门旁开了一片低矮的绶草。绿叶饱满,簇拥着将花苞点点护在其中,花朵随着茎秆盘旋开放,嫩密茁壮。挨着墙根的木芙蓉长势极好,水灵灵的花苞顶着露水,堪堪探到窗前,这是妻子余荷月生前最喜爱的花。
目光掠过这些花草,李列眼底泛起柔软——这都是他那个小阿祚一手打理的,李祚喜莳花草,靠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娇小生命,父子相依为命的这清冷小院也温馨起来,生机活泛。
屋外野风料峭,再过不久就要生炉子过夜了。现下要紧的是早做过冬的储备,弓矢靠墙而立,李列上前,手指掠过靠墙而立的竹箭。春日里砍下的散生竹经过一夏的阴干,已被他削得笔直。入冬前是进山最好的时节,畜生们为了过冬吃得膘肥体壮,一张成色好的狍子皮或是厚实的野猪通货,拿到镇上就能给阿祚换回一身御寒的新棉衣。他不想让儿子到了腊月,还塞着那些硬邦邦的碎兽皮絮。
土榻上的被褥动了动,李祚揉着眼睛慵起,蓬乱的黑发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九岁本该正是抽条拔个的时候,可他脸颊两侧仍然肉鼓鼓的,带着讨喜的婴儿肥。
“阿爹……这就要出门了吗?”小李祚刚刚醒来,声音糯糯的,像一把软毛刷子,能够扫平粗汉子满身的风霜。
“还尚且早着。阿祚,再躺会儿,锅里热了肉粥。”铁塔般粗实的李列蹲在灶台前,老茧密布的手握着一把有缺口的木勺,在铁锅里刮着。
听到肉粥,李祚刚才还飘着一层薄雾的双眼瞬间变得透亮起来,“阿爹!我们一起吃好不好。今日我想同你去山上。”
正准备用粿袋装昨晚烙的干饼,听到李祚也要去。顿了顿后,又顺手往里放了几个杂粮贴饼子,这位父亲对于孩子的请求向来千依百顺。
以往入深山,危险莫测,李列总是把门从外面锁死,将李祚锁在家中。待到他稍大点,偶尔也会用背篓背上孩子一起去到山中。如今李祚大了,且显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天赋——这孩子脑子里像装了罗盘;再密、再毒的林子,只要他走过一遍,就绝不会迷失方向。有了这个小活地图,李列敢把猎路往人迹罕至的深林再探进几里。
“阿爹,你再多喝些,我喝不完的。”李祚把大碗里剩下的一半肉粥推到父亲面前。
李列晨炊,大多时候都准备超出两人的分量。独自拉扯李祚长大的这些年,或许李祚穿的衣裳不够精美,又或许时常因为父亲的粗心让李祚上衣裹了皮裘而下衣套了棉裤,可无论是粗糙赶制的皮裘、棉裤还是过量的肉粥、杂粮饼子,都让李祚在这有限的生活条件里感到无比满足。
看一眼儿子,李列无声地笑了笑,接过大碗一口将剩下的粥滑进腹中。他的爱像粗粝的麻绳,编不出漂亮的样式,却能编织起一张结实细密的网。顺手捞起炕头一顶皮冠压在儿子头上——那是他用皮子缝的虎头帽,针脚粗劣,两只耳朵缝得一高一低,歪歪扭扭地挂在李祚圆润的脑袋上,平添了几分憨态。
田垄上有几户农人在弯腰收割,青山在原野尽头连成起伏的墨色。
李祚扯着父亲宽大的手掌,侧着脑袋,视线落在李列那宽阔如院墙的肩膀上。他在心里悄悄算着:稻米还要熟几次,冬雪还要落几场,他才能长得和阿爹一样高;能帮阿爹扛起那张近百斤的硬皮弓。
……
阳光穿过林层,不觉意间,出现一道道金色的云隙光束。日脚渐斜,已过了午时,山腰间漂浮着霏霏水雾。从林隙往外望去,像是一条白玉带懒散地缠绕在山脊上。
林深处传来清脆的咀嚼声,一只梅花鹿在林间穿梭。那鹿正嚼着山莓,鹿尾惬意地甩动,睫毛细长的大眼睛偶尔警觉的扑闪一下。
岩壁旁,李列卸下弓箭,放松紧绷的肌肉,经过一上午的翻山越岭,父子二人手头已有几只竹鸡、野兔,还有一獐子早已吊挂在高高的树杈上,预备原路返回时再扛回家去。
李祚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泉,水珠顺着下巴滚进汗湿的衣襟。他用袖子胡乱一抹脸,恍惚间看到林中有黄影闪过,“阿爹,鹿!斑子鹿!”李祚盯着那个方向两眼发光。
李列眼神倏然一变。猎户的本能让他立刻伏低身子,再次背起硬弓:“阿祚,这地方太深了,瞧着要起瘴,回去的路可认得?”
“放心吧阿爹,包在我身上!就算天黑透了,我也能带你走回去!”李祚昂头,神情骄傲。满心想着,若是能再拿下那鹿,入冬以后阿爹就不用频繁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