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殊指尖道光微滞,却未收回,亦未出手。
他道心未摇,信念未改,只是素来审慎严谨,不愿仅凭典籍定论草率行事。万古皆言幻墟之道惑心乱序,他今日便要亲眼观其根本,辨其真伪。
见殊声线清冷端正,守着醒尘者的立场,不偏不倚。
妄气外溢必扰苍生。天地秩序,重在根除祸源。留妄存憾,本就是道规所禁。
云杪未曾辩驳对错,只是抬掌轻拢。
轻柔白雾漫卷而出,不镇压,不碾碎,不抹杀残魂分毫。
只温柔承接住那两千年孤寒苦修的落寞,承接住天道无端倾覆的不甘,承接住这份无处安放的千年沉憾。
雾影层层重构,织出一场安稳幻境。
梦里无惊雷摧道,无天命无常。
梦里岁岁清修皆有所得,天劫顺遂,道基永固,千年苦熬终得圆满道果。
没有恒久沉溺的虚妄,只有一场恰到好处的成全和解。
暴戾翻腾的灰黑妄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消融。
躁动渐息,狂风渐止,漫天错乱虚影层层褪去。
千年沉憾,在一场温柔幻梦里,尽数释怀。
待最后一缕妄气散尽,沉痕野重归静谧,只剩薄淡雾息随风轻荡,再无半分祸乱之迹。
荒野风停,两影相对。
青衫凛冽,守天地冰冷秩序。
白衣温柔,渡世间无解憾恨。
一人以斩妄归序为道,万世公允,从不留情。
一人以承憾渡念为心,万般疾苦,皆肯容纳。
万古泾渭分明的两道,从未有过交集。
却在这片两界夹缝的荒寂之地,第一次遥遥相望,亲眼照见了彼此截然不同的道。
见殊静静收去指尖道光,眸底清宁无波,无动摇,无认可,唯有审慎的清明。
幻境圆满终究非实。以梦渡憾,可安一时,难安万世。长此以往,众生惧实苦而贪虚安,便是更大的祸乱。
云杪立在薄雾之中,语声清淡如风。
世人可勘破可放下的,自有真尘渡之。我渡的,只是实相永远无法补偿的遗憾。
风过荒野,寂静无声。
无人评判对错,无人争执输赢。
只是万古不变的正邪定论,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深的缝隙。
梦里不知身是客。
自此,真尘有道心生疑。
自此,幻墟孤影有相望。
万古宿命的棋局,于无人知晓的夹缝荒域,悄然落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