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走上前,从口袋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拆开,抽出一张。
“别使劲搓,会把皮肤搓红。”他语气自然,微微俯身,抬手,用湿纸巾轻柔地擦她额角残留的墨痕。动作从容得体,分寸感拿捏得很好,没有过分凑近,只是帮忙清理污渍。
沈遇安站在几步之外,安静看着这一幕。
风掠过院子里的枯枝,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落在她额前的手,落在苏妮微微垂着、没有躲闪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很轻的落空感。
方才,他差一点就伸手了。
只差一点点,替她擦掉这片墨迹。可他犹豫了,觉得逾越边界,硬生生压下了动作。
而陆时衍做这件事,自然流畅,坦荡从容。仿佛只是朋友间普通的帮忙,没有藏任何隐秘心事,苏妮也坦然接受,不局促,不回避。
沈遇安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差距。陆时衍可以毫无负担地做出这种亲近的小动作,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的亲近坦荡无害。可自己不行。他心底藏着沉甸甸的秘密,哪怕只是抬手擦一点墨水,都怕眼底藏不住的心思泄露,怕惊扰她,捅破这层平和的窗户纸。
同样一个动作,别人做是朋友间顺手帮忙,若是由他来做,他自己都会觉得,是越界。
苏妮微微仰头,乖乖不动,任由陆时衍擦了两下。墨渍淡了大半,只剩下极浅的一点印子。白绒毛帽垂下来,蹭到陆时衍手腕,她也没察觉。
“差不多干净了,剩下一点很淡,远看看不出来。”陆时衍丢掉用过的湿纸巾,直起身笑了笑。
“谢谢时衍哥!”苏妮抬手摸了摸额头,转头看向沈遇安,毫无察觉他方才一瞬间的思绪起伏,兴致勃勃转回正题,“好了好了,我们继续贴春联!这次我离梯子远远的,绝对不乱挥胳膊!”
沈遇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异样,眼底那一点细微的波澜,已经被他妥善收好,重新藏回平静之下。
第二次贴春联,苏妮乖乖站在远处,不再手舞足蹈,认认真真当指挥。红棉袄鼓鼓地立在墙角,毛绒帽子被她用手按住,防止再滑下来挡眼睛。沈遇安重新登上梯子,一点点对齐位置。
“左边高一点点!……对,就那里!完美!”
贴好。红底黑字,上联:顿顿都有肉,下联:夜夜不熬夜,横批:拒绝内耗,稳稳贴在厨房侧门。
三人站在小院里,一起仰头端详。
陆时衍点评:“路过的人一进院子,第一眼看见,瞬间想放下所有烦恼。”
苏妮很满意,拍了拍手,棉袄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走,我拿糖,我们去大院后山那条小路走走,那边有腊梅。对了!带上我的手机,到腊梅那里拍合照!”
后山小路的腊梅开得热闹,一簇簇淡黄色小花缀在枝桠,香气清浅。苏妮裹着红棉袄凑上去闻,白绒帽子几乎蹭到花枝,伸手想去碰,结果指尖戳到藏在枝间的干枯刺,猛地缩回手,嘶了一声。
“扎到了?”沈遇安脚步微顿。
“没事,小刺。”苏妮把指尖举到眼前看,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小小的,不深。”
陆时衍笑着说:“腊梅看着软,枝条藏刺,看着无害,实则会扎人。”
沈遇安目光落在花枝,心里莫名一动。
像她。穿着蓬松红棉袄,看起来软乎乎、好像还有一点…香香的。他就像站在花外的人,闻得到花香,却不敢贸然伸手触碰。
苏妮靠在腊梅树旁,把手机递给陆时衍。“时衍哥,过来我们一起拍照!我站中间!”
她站到两人中间,一身鲜红棉袄,白绒帽子歪在头顶,肩膀和他们隔着小小的空隙。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快门按下。
苏妮探头看照片,不满意,晃了晃脑袋,帽子跟着晃动:“再来一张!沈遇安你别这么严肃,稍微笑一点点嘛!”
沈遇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放松下颌,浅浅扯出一点笑意。
又是一声快门。
苏妮捧着照片来回翻看,乐呵呵点评:“不错不错!这张我们三个都在,腊梅当背景,新年纪念照!”
她完全没留意,照片里,沈遇安的视线没有落在镜头上,余光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那顶蓬松的白毛绒帽上。
心事藏在相片里,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