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公路往南走。路两边是田野,稻子已经割了,只剩短短的茬,一片枯黄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拖在柏油路面上,沙沙沙。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他蹲下来,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把那颗土豆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土豆是凉的,皮上的泥已经干了,一搓就掉。他用左爪的指甲把泥刮掉,把土豆举到眼前看了看,塞回口袋。他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他的腿开始发酸,尾巴拖在地上的声音从沙沙沙变成了刷刷刷。他蹲下来,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把尾巴盘在脚边。一辆摩托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又倒回来。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看了小白一眼,把摩托车的支架踢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你是那个找狼的人?”他问。小白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人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灰,左耳缺口,灰色毛”。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浸湿了。小白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还给那人。“你认识他?”小白问。那人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塞回口袋里。“他在这边待过一阵子,帮人搬货。后来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找一个律师。”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律师?”那人想了想,说“他说的那个人姓林”。他把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你往南走,到镇上再问问。他走得不快,你可能追得上。”摩托车开走了,尾气喷在小白的裤腿上,热了一下,很快就凉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田野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歪歪扭扭的。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那些新指甲。夕阳的光落在指甲上,把它们染成了淡红色。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天黑的时候,他走到了镇上。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矮房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他蹲在街口,把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街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剥花生,把花生壳扔在地上,壳碎了一地。小白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老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生递过来。小白摇头,老头没勉强,把花生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把壳吐在地上。“你找谁?”老头问。“一只狼兽人,灰色毛,左耳有一个缺口。他来过这里吗?”老头想了想,把手里的花生壳攥成一把,扔在地上。“来过。住了几天,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找一个律师。”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站起来,走进杂货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小白。“他留的。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我在南边,等你。”下面是一个地名,离这里还有几十公里。小白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老头把杂货铺的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下来,从门缝里探出头。“你是他的什么人?”小白蹲在台阶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给别人讲过一个故事。”老头看着他,他想了想,“我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老头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小白在杂货铺门口蹲了一夜。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垫在台阶上,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夜风很凉,把他的毛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用左爪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把手缩回去。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又把阿灰的脸又想了一遍。两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黑发,一个灰毛,都在看着他。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天刚亮,老头把门板卸下来,看到他还在,没说话,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把馒头吃完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右爪塞回袖子里,往南边走了。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再见。他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挪到西边。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抖。他的尾巴拖在地上,磨掉了好几根毛,尾尖光秃秃的。他用左爪摸了摸尾尖,粗糙的,不疼了。他在路边蹲下来,把那颗土豆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左爪的指甲把皮削掉。皮很薄,削下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他把土豆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心里。土豆是生的,硬硬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带着泥土的涩味。他咽下去,把另一半也吃了。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站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