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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宴婉拒罗网暗织（第2页）

她深吸一口气，把短刀穗塞回腰间暗袋，快步上前拉住李清婉，将她拽到纱帘内侧，声音压到仅有二人能听见：“婉儿，往后除正式授课，万事务必谨慎。”

李清婉茫然抬眼，看见姐姐眼底从未有过的凝重，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墙外，算命先生散漫笑声顺着风钻入院落，混着槐叶沙沙响动，像一根细针，刺破午后表面的安宁。

无人知晓，巷口这名来历不明的卜者，已经盯上了这名背负时空枷锁的异乡来客。沈然处处避让纠葛，只想安稳挨到回归之日，可润州城内潜藏的危机，已经循着他的踪迹，缓缓收拢罗网。

两日前，雄州镇国将军府。

天圣四年春雨裹挟着寒气，笼罩整座雄州城。将军府书房只点一盏孤灯，烛火在风雨之中摇曳，灯花不断炸开。案头摊开一封北境油蜡密信，信封留有一道薄锐刀痕，在烛火下泛着冷白微光。

将军指节绷得发白，指腹微微发颤，死死攥住信纸。信上寥寥数语，字字沉重：“网已张，待鱼入。润州路遥，稚子可安。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窗外惊雷轰然炸响，一瞬亮白的天光，照出他眼底沉沉阴霾。传信暗探早有叮嘱，一旦沈然生出半点异动，远在润州的弃戈便难逃死局。他不敢赌，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焰，看着纸张蜷曲碳化，尽数化为黑灰。随即扬声对外吩咐侍卫：“联络各处暗线，即刻动身。”

次日午后，雨势稍缓。将军府密室常年熏着旧书卷气息，一室沉郁。一名黑衣人静立阴影当中，左脸一道长刀伤疤，自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唯有一双眼睛，像荒原独行的孤狼——正是宋辽边境人人忌惮的断魂。

“我要你远赴润州，护我幼子弃戈周全。”

将军把刻着“令”字的禁军官牌、一叠封缄银票推到案前，指尖刺破，在契约纸上按落一枚血色指印，“不必主动搏杀，但但凡有杀意向他袭来，你要以自身相抵。”

断魂垂眸扫过冰凉金属腰牌，粗糙指腹摩挲牌面纹路，喉间吐出一字：“成交。”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转瞬消融在密室暗处，仿佛从未出现。

心事落定，将军走出密室。暮春夕阳铺在潮湿青石板，铺出淡淡金辉。他依约赴城西别苑，与柳云舟赴茶席。室内炭炉温热，蒸腾茶香驱散连日湿冷。柳云舟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淡然坐于茶案另一侧。

石台上摆着一副大型象棋，楚河汉界分明，铜铸棋子刻将、车、马、炮字样，无声模拟沙场杀伐。

他执红子先行，心神却全然不在棋局。出车怕遭遇埋伏，跃马又顾虑后方空虚，每一步落子都满是迟疑。反观柳云舟落子沉稳，双马直逼腹地，一炮死死卡住红方咽喉要道，步步锁死退路。

“将军，心乱，则棋势全乱。”柳云舟抬手沏茶，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慌忙补救漏洞，指尖碰到冰凉铜棋，心口骤然下沉。眼前看似解围的一步，实则正中圈套，后方防线被尽数掏空，完完全全暴露在对方攻势之下。他派遣断魂南下保全幼子，本想挣脱死局，实则把自己最看重的软肋，赤裸裸送到仇家眼底。

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棋盘石面，晕开浅浅湿痕。

柳云舟没有立刻落子收杀，目光落在棋盘纠缠无解的死局，缓缓开口：“将军，此乃解杀还杀之局。破开一处破绽，便会生出另一处死门。”

半晌，柳云舟落下收官一子，语调平和：“这一局，你已经输了。”

将军垂眼看向毫无遮蔽、直面黑棋锋芒的红帅，心底漫开化不开的苦涩。棋局如此，人世亦是这般悖论。对外竭力周旋，要承受朝廷猜忌；对内处处设防，又防不住祸起萧墙。方才费尽心思安排远赴润州的后手，自以为觅得生路，反倒亲手堵死自己回旋余地。半生步步谨慎求生，每一次自救，都在为自己铺就更深的绝境。

抬眼望向对面神色如常的柳云舟，未送出的密信、暗处埋伏的仇家、托付护卫幼子的约定、眼下无解的困局一齐压上心头。

他到此刻才彻底看清，自己已经落入一张无形杀网，进退，皆是牢笼。

茶棚说书人正讲到天竺手印异香锁魂的秘事，一道冷冽目光，猝然扫过沈然眼底。

沈然指尖捏着粗瓷茶碗，猛地一顿。余光斜斜掠向廊柱，米适正同几名门生倚柱听书，素衫被江风翻得猎猎作响，手中茶盏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方才志怪故事勾起了米适兴致，他低头同弟子翻看《酉阳杂俎》残卷，连滚水腾起的白雾，都未曾分走他半分心神。

米适似有所感，抬眼，遥遥对上沈然的视线，唇角微扬，轻轻颔首示意。

两段志怪故事讲罢，茶棚人声喧哗四起。米适起身迈步走到沈然身侧，衣摆扫过木案，带起一阵书卷淡墨气息。

沈然微微侧身，低声引荐：“米先生，这位是弃戈，受我托付一路护我安危。”

米适笑意不改，目光落向弃戈，视线飞快扫过他腰间短刃的鞘口，随即落回沈然脸上，语气平和：“沈公子好眼光，此人气息沉敛，是可靠之人。”

他举杯抿了一口茶水，话锋一转：“方才说书人讲异香烙印人身，我想起前几日翻到的前朝旧笔记。”

“早年润州来过游方术士，熏香之中混北地独有的引兽草。凡人闻不出异样，可猎犬，便能循着气味死死追踪目标。从前我只当是古人杜撰，今日一听，倒叫人心下生疑。”

话音入耳，沈然握碗的指节骤然收紧。

怀中紧贴心口的量子稳定器没有尖锐轰鸣，却生出与急促心跳共振的细密震颤。没有面板弹窗浮现，一股黏腻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仿佛无形丝线缠上衣衫，已经在他身上烙下可供追踪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