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然垂眸望向碗中晃动的茶汤,指尖捻起一片掉落的橘皮。淡淡的柑橘香气缓缓散开。
“便叫‘蝶恋花’。名字通俗好听,贴合花果茶饮。我无意大富大贵,只求一处立足之地。希望市井平民与世家子弟,能共坐一席饮茶,消弭一层隔阂。就算日后有人觊觎配方,我优先选择以商议置换化解矛盾,不愿硬碰硬结下死仇。”
米适心底由衷赞叹。市面上商铺名号,大多堆砌晦涩雅字,只为彰显格调,高高脱离百姓。而“蝶恋花”,好听通俗,内里藏着兼容世间的胸襟。身处乱世暗流,还能存这份本心,极为难得。
“此名甚好。既有意趣,又接地气。”
沈然淡淡一笑,端起粗瓷茶碗。
二人坐在喧闹街边,就在这一碗粗茶之间,一间连通市井南北的茶饮铺,就此敲定。属于他们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米适心中积压许久的疑问再也压不住,抬眼直看向沈然,语气带着探究:“先前我见你时常出入李府,同李家姐妹闲谈论学。你本是外乡漂泊之人,凭什么,能得李府这般深重信任,准许登堂伴读?”
沈然指尖摩挲冰凉碗壁,回答坦荡干脆:“二小姐李清婉酷爱诗书丹青,我能同她对等论诗谈画,填补她无人切磋的缺憾。李府给我伴读机缘,这是双向各取所需,绝非单方面的恩惠。”
米适眉头舒展,心底全然释然,眼中欣赏更甚。世间太多人攀附世家,要么拼命夸耀自身才学,要么谦卑把一切归功贵人提携。唯独沈然,把往来讲得平等通透,不刻意抬高自己,也不卑贱俯就。
“原来如此。以诗文相交,恪守礼法,在外男难入内宅的世道里,属实难得。往后若是有人拿伴读一事攻讦李府、非议你,我定然站出来,以我文人的名声为你周旋解围。”
他心底掠过往事,年轻时自己也曾因直言获罪,全靠恩师名声庇护才保全性命。如今,轮到他做那个为人遮风挡雨的人。
沈然淡淡一笑:“不过权衡处境,选了最稳妥的路而已。”
二人又交谈半晌,敲定“蝶恋花”茶铺前期筹备。市面租金、暗地抽成、地痞勒索的潜规则,米适一一道来。沈然也抛出自己的方案:直接租赁现成铺面,只做简单修缮,绝不大兴土木。时间只剩下十余天,必须抢时间把铺子落地。米适连连点头,深知这是最贴合沈然紧迫处境的选择。
商议落定,二人起身入城。
暮色沉沉,刚过清明,湿冷江风卷着水汽席卷街巷。春雨浸透青石板,路面湿滑。运河支流穿城蜿蜒,街边酒肆、糕饼铺鳞次栉比。码头舟船往来不息,茶叶、青梅堆满船舱,花香混着水汽弥漫长街。
走到老城郭边缘,眼前景象骤然撕裂。
城墙被连日雨水冲得残破不堪,大批流民蜷缩在断墙之下。清明刚过,还有人没能熬过冷雨,僵卧残壁。城内世家大户清明宴饮奢靡享乐,城墙之外,却是饿殍流离。贫富的鸿沟,赤裸裸摊开在二人眼前。
转角处,一伙地痞正堵着几名果农。
他们倚着断墙,借着所谓“河道保护费”的名头,公然劫掠。果农刚经历雨水损耗,本就收成微薄,被逼着掏出零碎铜钱。泼皮嫌钱少,扬手就要动手。
沈然眉头骤然拧紧。心口的量子稳定器嗡嗡震颤,刺耳闷响一阵阵钻入耳膜。亲眼目睹这般市井恶相,他更加坚定,茶饮铺子,要尽可能帮扶底层受苦百姓。
润州城内商铺遍地。码头渡口客流汹涌,可租金天价,鱼龙混杂祸事不断;向内延伸的老街民居簇拥,邻里稳固,开销更低,恰恰适合花果茶肆。米适带着沈然沿街走访,逐条剖析利弊。
话音未落,方才勒索果农的那伙泼皮,盯上了斯文打扮的二人,狞笑着围堵上来,伸手索要通行例钱。
暗处的弃戈快步踏出,瞬间站到沈然身侧。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轰然压过去。地痞不肯罢休,挥拳猛扑上前。弃戈出手干脆利落,两下擒拿,直接将两人按跪在地。剩下的恶徒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为首的地痞拼死挣脱,手臂脱臼,嘴角淌着血,回头死死盯住沈然的背影,厉声放狠话:“外乡小子!敢坏我们润州的规矩!不出三日,定叫你的铺子连招牌都挂不住!”说完,狼狈钻进阴影,消失不见。
米适长长呼出一口气:“渡口一带地痞顽疾由来已久,多亏弃戈出手,否则免不了一场纠缠。”
沈然目光远眺运河,冷静剖析局势:“渡口固然人流大,但地势低洼,春雨一来便会积水淹铺。反观内侧街巷,地势高出半丈,远离水患。常住百姓、游学书生往来不绝,客源稳固,更容易积攒长久口碑。邻里彼此熟识,能挡掉不少无端祸事,还可以帮扶城墙周边受苦流民。”
米适愣住,重新打量整片街巷,心底满是惊叹。绝大多数生意人只盯着眼前人流,沈然却把水势、地形、民生、隐患全部算进考量之中,眼界远超普通商贾。
沈然淡淡回应,这不过是从前学习观察地势人情的基本功。
二人继续走访,把各处铺面优劣一一记在心里。又一同去往城郊,查验青梅、蔷薇各类鲜果原料,敲定初步供货,没有多余耽搁。
日头彻底沉落,暮色铺满河面。三人寻一处食摊简单果腹。天色完全黑透,便动身前往李府。
踏入书房,晚风穿窗吹动书卷。米适取出《酉阳杂俎》等志怪典籍,娓娓讲述润州本地神异传闻。
沈然静静聆听,却跳出神鬼虚妄,点破内核:这些志怪故事,全都是底层百姓借鬼神,抒发现实里水灾、流离的苦难。二人越聊越是投机,全然没察觉,时间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过后,李府青衣仆役踏夜而来,恭敬行礼传话:“沈先生,府中主母与二小姐李清婉传信。明日正式请先生入府开课,今夜便请先生移步李府西跨院歇息,不必来回奔波。居所被褥器物,均已经备妥。”
心口的量子稳定器猛地一阵刺痛,细密的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沈然不动声色压下身体翻涌的不适,面上神色如常。
米适在一旁顺势劝说:“李府诚意十足。你搬入府中居住,既能避开市井无穷是非,弃戈也可随你入住,远比客栈安稳。”
沈然稍加思索,应下邀约。简单敲定后续“蝶恋花”原料供应、铺面修缮诸事。夜色沉沉,辞别米适,跟随仆役,向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前路,是礼教森严的世家内宅,暗处危机依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