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然缓缓靠回廊柱,抬手隔着儒巾,轻轻触碰耳后的装置。没有文字弹窗,只有持续不停的震颤。旁人越是真心待他,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越是深重,来自这个时空的排斥反噬,就越是猛烈。
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他身体异常。往后,想要再掩盖秘密,只会难如登天。
送走李家姐妹,沈然转身踏入厢房。案头整齐摆着李府备好的讲学典籍,《论语》《孟子》依次排开,一旁斜搁一卷《酉阳杂俎》,书页微卷,是李清婉平日读剩的书。
他长长喟叹,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初来这个时代,他还幻想这只是一场悠长假期,游遍江南山水。可落到润州之后,谋生、筹办茶铺、还要登堂讲学,预想里的闲散,早已被无休止的奔波碾碎。
此时已是二更。城外夜市人声未歇,内城民居却渐渐沉寂。沈然心念一动,走到院门口,低声唤来墙外值守的弃戈。
“时辰尚早,随我走一趟运河街巷,探查夜间市面,为蝶恋花茶铺往后夜间经营谋划。”
弃戈应声回话,告知沈然汤药会按时送来,天明之后李家姐妹便会前来邀约讲学。夜色吞没街巷,市井喧嚣四起,酒肆笑谈、摊贩吆喝交错轰鸣,恰好掩盖住隔壁院落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沈然整好衣袖,正要踏出巷口。
弃戈常年游走江湖,感官远超常人,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昏黑墙影之中,一道佝偻黑影贴着墙根疯狂奔逃,不停左右张望,怀里死死护住一物,暗红鲜血顺着衣料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洈开一串刺目的血痕。血腥味清淡却阴寒,绝非牲畜之血。
弃戈指尖扣紧腰间兵刃,目光死死钉住逃亡的背影。
黑影拐进巷尾,彻底消失。弃戈快步上前蹲下身,尚未干涸的血渍渗进石板缝隙,阴冷气息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沈然也看见了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心头骤然一沉,压着嗓子发问:“方才发生何事?地上何来血迹?”
“有一人形迹诡秘仓皇逃窜,怀中藏物,一路滴血,绝非善类。”弃戈压低声音答道。
夜色愈发浓重,血迹如同死亡警示。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循着断续血痕,放轻脚步向着小巷深处追踪而去。
幽深小巷高墙耸立,月色被尽数遮挡,只有零星灯火摇曳。越往深处走,血腥气息越是浓烈。一座小院院门虚掩,冷风撞开门板,一股浓烈血腥味狠狠扑面而来。
凶案现场就在眼前。
院内狼藉遍地,死寂得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声响。沈然缓步踏入,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借着微弱微光,悄悄取出随身物件,飞快记录院落布局、痕迹方位,依靠耳后装置辨析伤口线索,把所有凶险细节牢牢记下。
就在二人暗中勘察的刹那,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官差呼喝由远及近。官府已经接到报信赶来了。
一旦在此处被撞破,二人私自探查命案现场,身份无从辩解,百口莫辩,大祸即刻临头。
沈然飞快收好物件,眼神一厉,示意弃戈立刻撤离。二人不敢片刻停留,借着巷中重重黑影掩护,避开主路,顺着窄巷飞速抽身,在官差踏进小院的前一刻,彻底消融在沉沉黑夜里。
一路绕开巡逻耳目,二人辗转潜回客栈。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市井声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今夜所见行凶手段阴狠诡异,绝非寻常市井仇杀。润州平静表象之下,潜藏的黑暗危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恐怖。
沈然独坐窗边,反复复盘凶案现场的重重疑点,心绪沉重。抬眼,桌案上压着一张素白笺纸,是李清婉的笔迹。想来是方才他外出探查,李清婉放心不下,寻到客栈,见屋内无人,便留下字条悄然离去。
纸上没有半句宏大说辞,只恳切叮嘱世道纷乱,夜路凶险,劝他切莫夜里独行,行事务必谨慎稳妥。一字一句,全是不加掩饰的牵挂。
沈然伸手,小心翼翼折好笺纸,贴身收进衣襟。身处在时空夹缝、杀机四伏的润州,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稍稍冲淡了方才眼底所见的凛凛血腥。
窗外人声渐起,巡捕奔走的动静隐隐传来。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搜捕,已然拉开序幕。
天色破晓,晨雾笼罩整座润州。街市慢慢苏醒,烟火如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没有人知道,昨夜深巷刚刚上演过一场冷血杀戮。
直到日头升高,有百姓抄近路穿过小巷,无意间推开虚掩院门。惨烈景象暴露在日光之下,路人惊骇失声,疯跑出去呼救。凶案消息如同野火,飞快传遍整片坊市。
地方里正闻讯火速赶到,封锁院落,上报府衙。耽搁许久之后,大批官差持械赶到现场,百姓围堵在外,人人惶恐不安。
报案人惊魂未定,颤抖着断断续续诉说撞见惨状的经过。官差神色肃然,反复盘问,细细核对时间、路线,排查一切可疑。周边邻里尽数被传唤问话,整一片街区气氛紧绷到极点。
案发已经耽误多时,现场很多痕迹已经损毁。即便如此,官府不敢怠慢,兵分两路全力追查。
一队去往米适居所登门问询。米适身为润州名士,住处离凶院极近,昨夜又恰逢夜半,被列为重点关联对象,官差仔细盘问他昨夜会客、街巷动静,排查外来生人。
另一队重回凶案小院,趁着白日光亮重新勘验现场,清点血迹、查验创口、搜集地上一切细碎物证。之后又奔赴受害者家中,查访死者恩怨情仇、钱财纠葛,深挖行凶动机。
走访、复勘、问询邻里,宋代官府一套完整的查案流程全速运转。城内巡捕数量激增,街头四处盘查往来异乡人。一桩诡异凶案,给温润江南小城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
身在李府西跨院的沈然,静静听着城中此起彼伏的动静。他是昨夜距离真相最近的人,手握官府无从知晓的隐秘线索。他心里清楚,眼下官府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凶手昼伏夜出,行事诡秘,怀中带着阴气森然的特殊证物,绝非普通亡命之徒。
江南水乡一派平和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这场凶案风波,仅仅只是开端。
晨光铺满李府书堂,《论语》《孟子》整齐陈列。李家仆役轻敲房门,恭敬唤醒沈然:“沈先生,时辰已到,请移步书堂讲学。”
沈然回过神,收起心中翻涌的重重杀机与疑云,把量子稳定器稳妥藏入衣襟。曾经幻想的穿越闲游早已彻底破灭,如今只剩日复一日的周旋。可转念想到,自己还能借典籍开导李清婉,心底那点沉重,才稍稍压下。
他整理衣襟,怀抱典籍,缓步走出西跨院。
外面的润州城,明面上诗书烟火,暗地里,凶案的罗网,正无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