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下如何…?
章云棠怎会想到,自己好心救人,竟救出个白眼狼!芳静王是谁,他的侧妃之位又是什么,他那天怎无巧不成书地撞上她,今日又缘何恩将仇报要纳她为妾…
一个个问题如天外落石狠狠砸来。只片刻,她便觉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因犹豫的时间过久,丹墀中静立的新科进士、文武高官俱侧首看她。
而那一道道端肃、冷漠的身影中,一张经年未见,却因自己在心中日日描摹而丝毫不见陌生的面容慢慢清晰起来。
她望着他,忽有了个荒唐的主意。
那想法便若止渴的鸩毒、充饥的漏脯,虽明知贻害无穷,却仍因它此刻诱人的气息,令她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想要吞下。
过一会,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道:“多谢陛下美意,可臣,已有婚配。”
弘安帝颇感意外,也有叫人当众拂逆好意的不悦,于是不置可否问了句,“哦,是哪家儿郎?”
章云棠紧紧望着程醴,眼神中只余浓重的恳请,“陛下,是…”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仅隔一瞬,二月里尚寒的风送来程醴无声的叹息。下一刻,他往旁边错出一步,朗声禀道:“陛下,是臣。”
满场错愕。
窸窣议论中,程醴一脸镇静地解释,二人的母亲曾是闺中旧友,他回衡阳守孝时便住在章家,二人也是那时定下的婚约。因母亲丧期未满,因而未声张,也未正式过礼。
此后的一个月过得很是混乱。
直到二人匆忙完成嫁娶,赤红盖头揭开时,章云棠对上一双殊无喜色的眼,心中本漾起的夹着后怕、感激,百般复杂的甜意瞬间褪去。
程醴道:“你我成婚本是无奈之举,今后便仍以兄妹相处。若日后你遇上知心人,便与我说,我们和离。”
“砰——”
那是树上成熟的果子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砰——”
“砰——”
更多的果子落下来,将地面砸得汁水四溢、狼藉一片。
章云棠眼睁睁看着心中那棵早已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顷刻间落尽果叶,它很快枯萎,粗壮的树干蜷起,连根须也尽数折断。
地崩山摧壮士死,她想,她的一腔相思,也该如来时那般,深藏回地下了。
章云棠讷讷点头,说了句“多谢三哥。”
而没过半年,她又自定国公府得知,原来,程醴本有个心上人,姓沈,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女。只是阴差阳错,先是程醴守母丧,后是沈家姑娘守父丧,便一直耽搁下来。
两家本已商量着待沈姑娘出孝便问期、过礼。可奉天殿前的一场闹剧让这对苦命鸳鸯再难团圆。
没多久,沈姑娘别嫁江南。
得知消息那日,章云棠喝完了整整一坛桑叶酒。她在滔天的醉意中断断续续地想,原来,都是她的错,是她别有用心,是她不自量力,难怪程醴如此冷淡,他在怪她,在恨她。
慢慢地,章云棠变得不大说话。原先风风火火、偶尔甚至有几分莽撞的性子也沉下来,沉得如镜中月、水中影,安静,却缺了些生气。
案上蜡烛爆出火花,惊动陷入死寂的二人。
章云棠抬袖擦脸,脸上纵横的泪痕已开始干涸,那些骇人的温度也逐渐凉下,凉得如檐下浸雨的一捧灰。
她想,程醴不会回答了。即便她借醉装傻,也再问不出个答案。
那只紧握他的手慢慢松开,像是松开一些四时轮转仍不能抹去的执念。
然而,手背忽然一热。
章云棠微愣,接着心中大震。她垂下视线,望向那只翻过来握住自己的大手。
眼睫颤了颤,又抬起,不可置信地唤他,“三哥…?”
程醴握了握她的手,又牵着放回被中,“云棠,你今日醉了,先歇一歇,其余的事不要想。等明天,等你清醒了…我总是在这里的。”
章云棠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当被褥中的松木香涌来,她很快便沉入梦中,连他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待晨曦的微光投入窗棂,她才揉着额头醒来。费力地抬了抬眼睫,像是在疑惑房中的床帐何时换成了雪青色…
下一瞬,眼瞳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