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沉是她在这座被谎言包裹的圣城里,唯一能获取隐秘信息的出口。
霆开始在独处间隙,小心翼翼向他抛出更多疑问。
她问得谨慎隐晦,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筛选,避开敏感禁区,确保不会被隔墙有耳,也不会暴露自己的怀疑与图谋。
“沉医生,教会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像我这样特殊体质的孩子吗?”
沉一边整理针具,一边淡淡应声:“有,但你们分区管控,隔绝往来,彼此终生不会见面。”
“他们也和我一样,要长期接受实验管控吗?”
“他们的用途与使命,和你完全不同。”沉没有过多赘述,语气轻淡却立场坚定,“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三血容器,这一点,整片圣城无可替代。”
霆默默将这句话记牢。
独一无二,是至高的利用价值,也是最致命的枷锁与危险。
她前几天趁研究员换班的三十秒空隙,偷偷翻了实验室角落落满灰尘的废弃铁皮柜,里面压着一沓用麻绳捆着的泛黄实验记录,封皮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血雨子代观测第73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百个孩子的编号、出生体征和死亡时间,所有样本的母亲,全是被血雨感染后收治的孕妇,绝大多数孩子都在三岁前死于血脉排斥,最后一页用红笔潦草写着“全部失败,仅样本073-112存活,待长期观测”——那个编号的前缀,和她手臂上烙下的实验编号,分毫不差。
她又试探着触碰更深层的禁忌话题:“你之前说的真祖图书馆,具体在圣城哪里?是不是教会所有人都无权随意踏入?”
沉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告诫:“坐落于圣城最核心深处,由教皇亲信层层重兵把守。里面封存的,全是教会极力掩盖、禁止流传的黑暗过往。寻常人贸然靠近,便是死罪。”
“那你……当初真的只是偶然闯入其中?”
这个问题直白尖锐,几乎快要触碰到沉刻意掩藏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避开正面作答,只低声含糊带过:“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你现阶段不必深究。你只需要记住,我会帮你活下去,让你不必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任人宰割。”
霆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状似无意地提起城外旧事,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我听修女随口提过,早年郊外很多山村遭遇血雨,可教会从来没派人加固防护、也不治理被污染的水源,最后那些村子全都没了音讯,真的是守不住吗?”
沉擦拭针管的手骤然顿了一瞬,他抬眼扫了一眼紧闭的实验室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确认无人后,只吐出了七个字,轻得像一阵烟
“守得住,但没必要。”
霆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在白大褂下摆掐出一道极浅的白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瞬间懂了——那些消失的山村,不是被魔物摧毁的,是被教会主动放弃的。她顺着话头继续试探,声音更轻:“那教会每年免费收治的城外孕妇流民,还有那些被定性为‘邪祟’、当众执行净化的孩童……”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眼看向沉。上周三她在教堂后院躲雨,亲眼看到两个穿黑袍的人,把三个盖着白布的保温木箱子抬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马车没有驶向城外的火葬场,而是拐进了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密道。那天早上,教堂刚举行过三场“净化邪祟婴孩”的公开仪式。
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一支消过毒的针管放在托盘里,背对着她低声说:“净化,是筛选的最后一步。”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仿佛刚才那两句话从未说过。霆也默契地闭上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她不需要沉再说更多了——实验记录上的数字、城门处只针对孕妇的抽血标记、教堂后院的转运马车,再加上这两句点到即止的印证,足够她拼出那幅最残酷的真相拼图。
她看得透彻,沉周身缠绕着层层秘密,接近自己必然带着精密算计与私心。
可在这座人人虚伪、句句谎言的牢笼里,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比起满口神圣道义、背地里将她视作永生祭品的教会高层,沉至少愿意给她一根能抓住真相的线头。
除了向沉隐秘打探,霆也会不动声色地试探身边每一个人。
上课时,她装作懵懂单纯,轻声发问:“我偶尔会反复梦到一个温柔的女人,会轻轻安抚我,那会不会是我的母亲?”
老师的脸色骤然沉冷,语气严厉压制:“不要胡思乱想,摒弃世俗亲缘执念。你生来归属教会,信仰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刻意的回避,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霆低下头,装作被训斥后安分乖巧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收紧,心底愈发清明透彻。
在食堂用餐时,她又对着身旁值守的修女轻声试探:“城外的荒野,真的完全被异种盘踞、毫无生机吗?住在外围的普通人,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面临死亡?”
修女双手合十,默念祷告,只用空洞的教义敷衍:“城外是被神舍弃的污浊之地,罪孽丛生。不必窥探异端,坚守信仰,安分度日便好。”
又是一套千篇一律、脱离现实的空洞说辞。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在不断印证她所有的猜测。
从上至下,全员隐瞒。
从圣座到底层神职,所有人都在合力编织一张以信仰为名的巨网。
而她,是这张网中,最珍贵、最不能失控的猎物。
沉偶尔会在实验结束后,故意“遗落”一些老旧典籍在桌角。
书本封面普通无奇,看似是常规的教会历史读物,字里行间却藏着隐晦记载,除了近百年间几次失控的禁忌实验记录,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残缺教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早已从官方地图上抹去的郊外山村,每个圈旁边都标注着一个年份——全是历年血雨降临的时间。
霆心领神会,悄悄翻阅熟记,再原样放回,不留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