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赵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儿子在醉春阁替花魁捡帕子的事全京城都知道。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笑声立刻熄了。“赵御史,弹劾皇子,证据何在?”赵御史叩首。“臣奏折中所言,句句属实。周氏女与五殿下私会一事,灯市上有多人目睹,臣请陛下召周氏女入宫对质。”皇帝沉默了片刻。“准。”高公公领旨下去传召。大殿里又安静了。秦弘站在文官队列里两只眼皮已经不跳了,变成了持续的抽痛。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五皇子,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忽然想起昨天赐婚的圣旨到丞相府时秦九接旨的样子。神色如常,未见喜色,也未见悲色。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秦弘当时不明白,现在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他说不上来。周文渊还在瞪赵御史,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周婉宁是小半个时辰后到的。她穿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底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影。她在宫女的引领下走进大殿,跪下去叩首。“臣女婉宁,参见陛下。”皇帝打量着她,十九岁的姑娘,长相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不卑不亢。“周婉宁,赵御史弹劾你与五皇子私相授受。去年上元节在灯市上,五皇子替你捡过一盏兔子灯。可有此事?”周婉宁叩首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大殿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赵御史的嘴角翘起来。“但臣女那晚在灯市上掉过两盏灯。”这话一出,骚动停了。“第一盏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掉的,被五殿下捡到了。五殿下还给臣女之后就走了,前后不过片刻。”“第二盏是臣女回府时在灯市口掉的,被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捡到了,老伯追了臣女的马车半条街才把灯还回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御史说的应该是第一盏,但臣女不明白,捡一盏灯就是私会,那老伯追了臣女半条街,是不是也算尾随良家女子?”大殿里有人没憋住又笑出了声,赵御史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姑娘,她的脊背还是直的,目光还是落在金砖上,但她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她在怕,但她没有让怕漫出来。“赵御史,你听见了?”赵御史叩首,额头在地面上碰得咚咚响。“陛下,周氏女巧言令色,分明是在狡辩!臣还有证据。”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她写给五殿下的亲笔信,臣冒死呈上,请陛下御览。”大殿里的空气凝住了。高公公走下去接过信,呈到龙案上。皇帝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之后才把信放在龙案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周婉宁身上。“周婉宁,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周婉宁抬起头,她看着皇帝手里的那封信,目光很平静。“陛下可否容臣女看一眼?”皇帝示意高公公把信拿给她。周婉宁接过信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之后她把信还给高公公,重新跪好。“回陛下,信不是臣女写的。”赵御史冷笑:“周姑娘,你说不是就不是?笔迹可以对,私印可以验。若查出是你写的,便是欺君之罪!”周婉宁只是看着皇帝:“陛下,臣女可以说一句话吗?”皇帝点头。周婉宁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金砖上按得更紧了。“臣女的母亲在臣女三岁那年就过世了,臣女是奶娘养大的。奶娘虽识字少,但她教过臣女一件事。”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声音。“奶娘说,姑娘家的名字,不能落在纸上。落在纸上就会被风吹走,被火烧掉,被不相干的人拿去说三道四。”“所以臣女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任何一张纸上。闺中习字,写的是《女诫》,临的是卫夫人的帖。”“私印是有的,但从来不用。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周府搜查。”“若能从臣女闺房中搜出一张写有臣女名字的纸,臣女甘愿领欺君之罪!”她说完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一声闷响。大殿里没有人说话。皇帝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湖蓝色的襦裙,单薄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