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宁沉默了一阵,枫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秦二公子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因为你有权利知道。”“我有权利知道的事,过去十九年没有人告诉我,现在你来告诉我?”她抬起眼,“是因为赐婚。”“是。”“你知道我不是周家的女儿,所以赐婚的圣旨从一开始就不该下。你要我把这件事告诉陛下,让陛下收回旨意。”秦九看着她,眼底掠过抹欣赏,“是,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周婉宁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有别的吗?”“你母亲……不,周夫人。她难产那晚,真正的周婉宁生下来就没哭。她到昏迷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吴管家抱你回来,放在她身边,她醒过来给你取了名字,婉宁。她希望你做个温婉安宁的姑娘。”周婉宁把脸转过去看着那片枫林,“后来呢?”“后来她过世了,吴管家在前几年也去世了。知道这件事的只剩孙氏,孙氏守了十九年。”周婉宁的手攥住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跟那天在大殿上按着金砖时一模一样。“所以我不是周家的女儿,但周夫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知道。”落子,成人之美周婉宁抬起眼,疑惑。“吴管家临走前告诉她了。”秦九的声音不冷不淡,“他说夫人,那个孩子没能保住,抱来的这个叫婉宁。”“周夫人当时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就是婉宁,谁也改变不了。”枫叶落得越来越密,周婉宁站在漫天红叶里站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诵经声停了又起。她松开袖口,手指在湖蓝色的衣摆上轻轻抚平褶皱。“秦二公子,我想求您一件事。”“说。”“这桩婚事,我会去跟陛下说清楚,但不是用您给我的这份供词。”秦九等着她说下去。“我会告诉陛下,我早已心有所属。那个人不是五殿下,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不能嫁给秦二公子,因为我不配。这样丞相府不会受牵连,秦二公子的名声也不会受损。”秦九看了她片刻。“那你自己的名声呢?”周婉宁笑了一下,淡得像枫叶被风吹落之前挂在枝头的最后一晃。“我没有名声。一个没有亲生父母、不知道来处的人,谈什么名声。”“你有来处。”周婉宁看着秦九。秦九走到她面前,从袖口里取出那件旧袍子。青灰色的粗布,袖口磨毛了,领口处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是年深日久积下来的汗渍和风霜。“孙氏留了十九年,她说这是当年裹你的那件袍子。现在,你有了来处。不是什么万贯家财、高门大户。”“但至少有一个人,在十九年前的某个夜里,用这件袍子把你裹好,放到了吴管家能看到的地方。你的来处,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周婉宁接过那件袍子,手指摸到粗布的纹理,摸到领口那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她把袍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枫林里安静得只剩下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秦九退后几步靠在枫树下,把这片安静留给她。过了很久周婉宁睁开眼睛,把那件旧袍子仔细叠好,贴在胸口。“秦二公子,我改主意了。”“哦?怎么改?”“我不会去跟陛下说什么心有所属,我要告诉陛下真相。我本来就不是周家的女儿,也不是养女,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陛下要降罪,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都是我的命!”“陛下不会要你的命。”秦九从枫树下走出来,日光从红叶间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肤色染出一点暖意。“陛下这一生最恨被人欺瞒,但也最重情义。周夫人临终前说你就是婉宁,这十九年你叫周文渊为父,叫他为君,叫这座京城为家。”“你没有骗任何人,他不会杀你……他自己也有母亲。”周婉宁看着秦九,眼里惊叹:“秦二公子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多查了一步。”秦九说着把目光投向枫林深处。石阶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玄色锦袍,身形颀长,站在枫树下往佛堂方向张望。五皇子楚景衍。秦九收回目光,“周姑娘,回答我一件事。”“秦二公子请说。”“去年上元节,你在灯市上掉了两盏灯,都被人捡了,你当时想的是谁?”周婉宁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旧袍子,沉默了很久。“我谁也没想,我只是想试试……试试有没有人会帮我,那个人是谁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