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京城勋贵每年修缮府邸所用木石,多从官采渠道走,加价转手。若改官采为直采,单此一项每年可省银万两。”“其三,南城骡马市每天收的交易税是三厘,但六成交易在私下完成,不在市上过手。”“若将税率从三厘降为两厘,私下交易转为公开,税收总量反而增加。”这……这他怎么没想到?赵桓听得忘了反驳。秦九继续:“节流有二。首先,各衙门每年入冬前采购炭火的银子是按人头发放的,但人头的数字三年才核一次。”“有些衙门人走了,炭火银子照领。重新核实人头,一年可省炭银四千余两。”“其次,顺天府每年修路的碎石从西山矿场采购,运费占三成。若改由通州漕运废弃压舱石替代,碎石白送,只出运费。”秦九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还咳了几声。“若是今年冬天就要赈灾,不动国库一两银,也能筹到五万两……不知这样的回答,赵公子满意否?”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些宫宴上常年只负责饮酒寒暄的文官们忽然都不说话了。赵桓那几个问题已经被碾得渣都不剩,他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秦昭手里的叉子已经从羊腿上掉下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鸽子蛋。这人每天除了喝药就是看书,可他什么时候连骡马市的交易税都门儿清?怎么算得出修路碎石的运费?这么多年,他究竟在自己书房里干什么?楚景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他让人查秦九查了多少回,每次都只查到“病弱才子”四个字!现在这个人当着他的面把骡马市税率算到这么精确,把炭火银子的人头猫腻如数家珍!这是病秧子?这是才子?这是一只披着病猫皮的狐狸!龙椅上皇帝的目光在秦九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向秦弘。“秦卿。”秦弘连忙起身,“臣在。”“你这个儿子,朕知道他有才,却不知他如此有才。”秦弘垂首。“陛下过誉,小儿只是平日在家多读了几本杂书罢了。”皇帝笑了一声。“多读了几本杂书,好一个多读了几本杂书!秦卿,你丞相府的书房,怕是比朕的御书房还管用。”秦弘把头垂得更低了。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林侍郎家三小姐,穿鹅黄衫裙的那位,手里团扇早就忘了扇,一双眼睛黏在秦九身上眨也不眨。旁边的大理寺卿家嫡长女压着嗓子说了句“他居然还懂炭火”,三小姐没应声,扇子搁在膝头,鹅黄的绸缎被手指攥出了褶子。她以前跟别的贵女一样觉得秦九可惜,觉得他才华横溢偏偏命短,觉得他长得好偏偏是个药罐子。可刚才秦九坐着把户部账本在脑子里翻了个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可惜”两个字没有关系。他是可惜别人,可惜别人追不上他。但秦九的袖子底下压着一片枯了的槐花瓣,没有人知道。高公公从殿外回来复命,皇帝示意他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高公公神色一凛,躬身退下。宴会继续,不到半盏茶工夫,他捧着一卷黄绫圣旨回来了。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一卷明黄上。皇帝站起身,“秦九听旨。”秦九起身走到殿中跪下,“晚生在。”“丞相秦弘次子秦九,才学过人,品行端方。朕观其今日应对,学识渊博,实务通达,有经纬之才。”“特旨授秦九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领户部清吏司主事。钦此。”满殿哗然。翰林院侍读学士,那是正五品。兼领户部清吏司主事,那是实职,管的是天下钱粮账目!一个从未入仕的人,一夜之间从布衣跃升为侍读学士兼实职主事。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而且,入了翰林院,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皇朝的权力核心。有些重臣细细想了下,秦弘是当朝丞相,本身就以才干著称,秦九是他的儿子,天资聪颖,在家中多读了几本“闲书”,有经纬之才合情合理。虽然这身子骨……能熬多久就不知道了。一旁的秦昭却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他还没回过神来,他弟弟就要入朝为官了!秦弘的手指在膝上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他想起秦九那年第一次进宫,皇帝说这孩子可惜了。他十二岁那年上《治河疏》,皇帝看了说秦卿你这儿子若是身子好,朕的户部就交给他。他十六岁那年因为咳血错过笔试,皇帝派人送来人参说是给秦二公子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