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收了笑站直身体,珠帘被一只手拨开,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的。从帘后走出来的人穿了一身暗青色绣凤尾纹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镶了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沈栖舟单膝跪下去行抱拳礼:“草民参见皇后娘娘。”二十六年前的死婴皇后站在珠帘前低头看着他,鬼面具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楼主,本宫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沈栖舟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卑不亢:“娘娘相召,草民不敢不来。”皇后嗯了一声,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沈栖舟看到她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掐着扶手边缘的木纹,那是焦虑。一个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活到今天的女人,在他面前露出了焦虑。“上次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沈栖舟沉默了一息:“还没有。”皇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快半年了。”“是,”沈栖舟的语气没有因为皇后的施压而变快,“娘娘给的线索太少。二十六年前的冷宫嬷嬷,当天晚上参与接生的宫女,刺客的尸体,每一条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他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平,这是他做事的方式。生意就是生意,不管主顾是皇后还是路边的乞丐,他给的情报都是一个价。只是这笔生意格外长,半年了还没结。“草民让人翻遍了太医院的脉案,那晚给萧贵妃接生的嬷嬷第二天就告老还乡了。”“草民的人追到她老家,发现她已经过世了十五年。她的家人说,她生前从来没提过宫里的事。”“……那个刺客呢?”皇后淡淡问。“当晚就被禁军乱箭射死,尸首扔在乱葬岗,第二天就找不到了。”“禁军的箭,乱葬岗的尸,好一个找不到。”皇后的声音不高,但都像冰珠子砸在瓷盘上。沈栖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落在皇后握紧的手指上。皇后沉默了一阵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二十六年前那天晚上,萧贵妃产下一个男婴。本宫当时不在产房,赶到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尖叫。”“嬷嬷出来说孩子没气息了,萧贵妃也陷入昏迷,然后人就没了。”沈栖舟等着她说下去。“但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后的语速慢下来,“那晚宫里出了刺客,御林军全调去搜刺客了,产房里只有两个嬷嬷一个宫女。”“等刺客被击毙,萧贵妃身边的孙嬷嬷才出来报信,说孩子没保住。这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两个时辰,能做很多事。”“娘娘有什么怀疑?”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话题:“那个孩子若未夭折,便是陛下的第四子。当年萧贵妃入宫,陛下为她罢朝三日。”“她病的时候,陛下把太医院搬到了她宫里。她产子那晚,陛下守在产房外守了一夜。”“陛下听到死婴的消息当场喷了一口血,后来萧贵妃走了,血崩,太医院回天乏术。”“但陛下……他抱着贵妃的遗体在寝殿里待了一晚,第二天早朝……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她说到这停顿了下,才继续,“到现在,陛下爱她到她的画像现在还挂在御书房的暗格里,谁都碰不得!”沈栖舟静静地听着,他对这些宫廷旧事没有兴趣,但他对皇后的情绪波动有兴趣。“本宫有时候想,”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也许她没死,也许她带着那个孩子逃出宫了,在哪儿活着。”“可本宫知道她没逃,她真死了,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今年二十六岁。”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哔剥响了一声,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颗泪珠。“对太子来说,是极大的威胁。”皇后补了一句,抬起眼,目光越过鬼面具,直视沈栖舟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栖舟很熟悉的东西,是怕。一个女人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阴谋都见过、什么手段都使过之后,依然会怕的那种东西。沈栖舟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没有同情,这个女人怕的不是当年的萧贵妃,怕的是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怕到要把他这个暗夜楼楼主直接叫进冷宫里说话,这份怕值多少钱,他还没算清楚。“娘娘是想让草民继续查,还是换一条路?”皇后看着他,答案没有直接说出口,但从她的眼睛里,沈栖舟已经看到了意思。继续查,而且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