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刘主事发现自己不是在替郡王办事而是在替郡王顶罪,这个局就不攻自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一个靠在躺椅里低头看茶杯,茶杯是空的,他还在看。一个转身往门口走,步伐轻盈却带风,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上那圈淡青的指痕被暗红的袍角一遮便不见了。“本公子要营业了,慢走不送。”“……”阳谋,请郡王演戏两日后,卯时三刻。承天门的鼓声还没响,秦九已经站在了宫门外。晨雾未散,汉白玉的甬道两侧石灯笼里的烛火还没熄,火光透过雾霭,把整条宫道笼在层昏黄的薄纱里。他站在文官队列中,绯色官袍被晨露打得微微泛潮,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变的苍白。但站在他斜对面的秦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秦九今天是卯时不到就起了床,没让青竹端药,也没让人备茶,只喝了一碗清水,吃了几块豆沙桂花糕。秦昭是武将,对细节的观察不如文官细致,但他认得弟弟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边关见过,有点像是将士在擂鼓前的沉静。秦昭张了张嘴想问,被旁边贺成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贺成用下巴指了指丹陛的方向,示意他别说话。高公公的拂尘从晨雾中甩出来,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甬道里的寂静。“陛下有旨——今日圣躬初安,临朝听政。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皇帝咳血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出来,但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都收到了风声。三天前御书房咳血,太医院用压箱底的老参吊命,这些暗号在朝堂老手的眼里比任何公文都更直白。所有人都以为今日依旧是空龙椅、依旧是高公公代传圣谕。但皇帝来了。龙椅上的身影比三天前消瘦了一圈,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难得显出几分空荡。但他目光扫过大殿时,依旧带着那种做了二三十年帝王才有的沉。高公公站在他身后半步,拂尘端端正正搭在臂弯里。秦弘站在文官队列第一位,紫袍玉带,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有些显眼。他垂着眼,手拢在袖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攥了一早上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从先帝的吏部郎中做到当朝丞相,经历过两朝更迭、无数风雨,但今天他第一次在踏进太和殿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是因为秦九,他这个儿子今早从书房出来时,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压到了极致只等最后一根弦绷断的杀意!秦弘认得这种东西,三十年前他在御书房跪着听先帝遗诏的时候,皇帝眼睛里也有过。大殿里安静下来,龙椅上的皇帝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敬业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太子空着的位子上。太子今日称病,没来。这倒不奇怪,太子每次皇帝身子好了他就病,是惯例。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一个绯色的身影上。“秦卿。”秦九应声出列,脚步声在金砖上轻轻响过,跪下行礼:“臣在。”“太子昨日跟朕说了,你愿意替北境军屯的旧账目做清核。朕问你,北境粮草的事,你一个人拿什么办?”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在秦九身上。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得上次他站在这个位置时说了“臣有三策”,然后几日之内把户部和兵部的格局重新洗了一遍。今天他又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是那身不疾不徐的姿态。“臣需要三样东西。”秦九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第一,臣需要陛下给臣一道手谕,准许臣调阅武库司与北境大营近五年的粮草调拨记录。”“第二,臣需要从翰林院借三个人:一个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张大人,管文书核对;一个是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何先生,管账目核算。”“最后一个是新科榜眼,此人姓顾,管纪录归档。”他顿了一下,“最后,臣需要郡王殿下替臣演一出戏。”大殿里里安静得诡异。郡王楚景辰今日告假,脸上被江书珩揍的淤青还没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秦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一个告假郡王的名,不避不掩……这是什么路数?皇帝的目光在秦九脸上停了下:“什么戏?”“臣昨日翻阅武库司近三年与户部清吏司的往来文书,发现一批军粮损耗的单据在签字环节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规律。”“兵部送过来的损耗单,只要是与武库司刘主事经手的批次,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两成五,不多不少,后几位数都不差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