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秦侍读借主考殿试之机收拢翰林院、国子监、礼部三方为私用。”“阅卷合议后那十二分的落差,他扣下来不报陛下……是在替谁遮掩什么?”“最后一事,中秋宫宴后不到一月,京城里就多了一批新科进士投帖拜门,把秦侍读称作‘座师’。”“他二十六岁就敢开门收帖,说他不是结党,旁人信吗?”满殿鸦雀无声。楚景辰这三刀不是临时砍的,是反复磨过,每一把都卡在最能牵动朝堂神经的节点上。越权调阅军需档案砍的是规矩,朝堂最怕有人绕过兵部程序,把武库司的底翻给不该看的人看。扣下阅卷差异是往舞弊的方向引,十二分的落差是实打实的数字,五房合议的记录不是人人都有权限查,他赌的就是秦九没法当庭解释。二十六岁的座师是捧杀也是挖坑,秦九若认,是公开承认自己收拢人心;若不认,他身后那些新科进士就会觉得自己拜错了山头。这三步的次序也压得极准,先打根基,再污操守,最后用年龄把他跟历朝历代那些靠培植门生上位的野心家划到同一条线上!六部几个重臣暗暗对视一眼,沉默。秦弘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搁在袖口里的手捻住了腕上念珠。从弹劾的递进节奏到人证物证的配合,每一样都不是一个刚败在殿试上的郡王能独自捯饬出来的。楚景辰身后还有人,那人绝不是郡王幕府里的清客,恐怕是……宫里的老手。此人通晓奏章里的褒贬分寸,每一句话都恰好卡在“够弹劾但不够死罪”的边缘。秦弘又捻了一颗珠子,唯一冰凉的玛瑙贴着指腹。楚景辰的话音刚落,兵部武库司一个姓陈的八品文士被传了进来。这人伏在金砖上脸几乎贴地,声音发着抖却一句不错:“秦侍读来调档那天……小人亲眼看见他从刘主事桌上拿走了一份手札,没登记在调阅册上。手札封面是牛皮纸的,上头写了个‘密’字。”他补完这一句把头埋得更低,始终不敢往秦九那边看。满殿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声,连林敬业都皱了下眉。兵部的手札不算机密,大部分是经办官员随手写的办理经过和批注,但加盖过武库司的核验章。秦九调档时若没登记这本手札又拿不出实物,性质就变了,这已经不是越权查阅,而是擅自取走内部文书。楚景辰没看跪在地上的文士,只是朝皇帝又行了一礼:“儿臣还查到一事。秦侍读昨夜在醉春阁流连至深夜,当时在座的除了平安侯世子,还有青楼花魁栖舟公子与几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儿臣斗胆……敢问秦侍读,昨夜在醉春阁拿了什么、又给了什么?那本没登记的手札此时是否就在你身上?”他把最后那句话咬得极准,此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九那只从进殿起就没离开过袖口的手。秦昭站在武官队列里攥得指节咔咔响。他听不懂绕来绕去的参劾技巧,但他知道对方现在要搜他弟弟的身。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被贺成一把拽住手腕,贺成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忍住。太子楚景钰在丹陛右侧把目光慢慢转向秦九。他今天带的是东宫掌事学士,手里已经备好一道替秦九分辩的说辞。楚景辰弹劾秦九结党,太子打算用“秦侍读奉命主考,进士拜谒是旧例”来驳。太子的立场很好理解:秦九昨天帮他在兵部撕开一道口子,今天他投桃报李,既刷了秦九的好感,又能在父皇面前展示储君的气度。他往前迈了半步,然而高公公的拂尘挡在了他身前,稳准柔和地刚好拦在东宫冕服与丹陛之间。“太子殿下稍安。”高公公的密音只有楚景钰一个人能听见。楚景钰一愣,收回脚步,低头看向丹陛下那个绯色身影。秦九已经出列。他走到大殿中央在楚景辰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朝龙椅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楚景辰。他没说话,默默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手札、一封折子,以及一张军需调档的公务便签。便签最上面一行写着:“今调阅武库司戌字三号手札壹册,调阅人:户部清吏司主事秦九,核签人:兵部左侍郎贺成。”秦九把便签放在手札上面,一起托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开口。“回郡王殿下,武库司戌字三号手札确实在臣这里,不是擅自取走,是调阅。”“调阅单上贺大人的亲笔核签,墨迹还是新的。殿下若认不得贺大人的字,可以请都察院当场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