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属楼的一间小卧室里,夜色沉沉。
窗外是人工夜幕里一排一排的灯,冷白的光穿过玻璃,在窗帘边缘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机低沉的轰鸣,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小的女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早已被高烧烧得模糊不清。
“妈妈……”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人影。那道影子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沈昭站在那里。
她刚从前线回来,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肩头带着一点血迹和硝烟的味道。
衣料上残留着战场的尘土,袖口有几道深色的擦痕。
她一只手扣着门框,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看着床上的女儿。看了很久。
女孩烧得迷迷糊糊,连翻身都没有力气,只是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薄薄的被子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沈昭的呼吸很重。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在过载。
每一次从战场回来,她的精神力都会透支到极限。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战斗留下的应激,以及失控边缘的信息素,总会在她最疲惫的时候一齐涌上来。
信息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快要挣断锁链的兽。
这种时候,她不能靠近任何人。尤其是,不能靠近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
“妈妈……”
床上的小女孩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哭腔。
沈昭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一寸。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轻轻擦过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看着女儿烧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能走到床边。
可她停住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片刻后,她慢慢收回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半步重新退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很轻、很慢地,退出房间,把门重新带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站在黑暗里,咬着牙,把某种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里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紧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头的柜子上,多了一杯温水。
杯壁还是热的。
沈知微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是同一年的冬天。
军属楼前的院子里,寒风贴着地面掠过,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边缘泛着浅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