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驾停住,裴少帷下了车,进了正殿侯着,等了片刻,便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褚太后走了进来。
裴少帷抬眼去看,这位太后身量不高,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钗,不施脂粉,眉眼清秀,书卷气极重,像是一位在书斋里校了半辈子书的学士。
她皮肤很白,笑起来十分柔和,今年才三十一岁,跟蔡仲漪口中那位权倾一时的太后判若两人。
褚太后落座,裴少帷依着严女史教的礼数下拜,起身后从严女史手中接过盛着枣、栗、腶修的竹笥,双手捧上。
褚太后身旁一位女官上前接过。那女官三十来岁,面容端肃,穿一身青色的女官服,腰间佩着铜鱼符,走路时衣料窸窣作响,一看便知是尚仪局出来的老人。
褚太后伸手在竹笥上轻抚了一下,声音温和:“有心了。”
献礼毕,裴少帷退下再拜,新任尚食官在户牖之间为她设了席,她入席,行祭醴之礼,饮下醴酒,再拜,礼成。
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落了座,褚太后让人撤了祭醴的物什,换上茶来,朝裴少帷笑了笑:“那篇祭文,写得不错,文辞清正。”
裴少帷客客气气地应了:“是母后谬赞。”
褚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在家时,都读些什么书?”
裴少帷心里一紧。
她在家读得最多的就是话本子。什么《将军传》《狐妖记》《养鱼经》,一本比一本不正经。可这话不能说,她斟酌了一下,道:“经史读得不多,闲时翻些杂记。”
褚太后似乎并不在意她读得多少,只笑了笑:“杂记也好,杂记里有人情世故,比经史实在。”
裴少帷赔着笑应了,心想:您要是知道我翻的都是才子佳人、狐妖鬼怪,怕是不觉得实在了。
褚太后忽然道:“你如今是中宫皇后,六宫的事务,也该慢慢接起来了。我这儿有几卷册子,是这些年记的中馈账目和人事簿子,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
裴少帷一听“册子”两个字,头皮便紧了。中馈?六宫账目?她连自家每月的月例银子都算不清楚,如今叫她管一整个后宫,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可面上还得假笑。
正说着,殿外进来一个女史,走到褚太后身边,欲言又止。
褚太后放下茶盏:“直说便是。”
那女史恭声道:“外头递了消息进来,问陛下今日为何还未上朝。”
褚太后方才的温和褪了几分,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奈,她偏过头来看裴少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裴少帷努力坐直的身子一僵:“……”有点不妙。
“按理,你今日拜见过我,还要去向陛下上表谢恩。他若没上朝,怕是在含章宫。”就见褚太后面带慈和,说出的话却万分冰冷,“你去看看也好。”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倘有失当之处,你身为皇后,要好生劝诫。”
裴少帷假装乖巧应了声是,心里却是想骂人,大家都劝不动,怎么我就能劝动了?!
去含章宫的路上,裴少帷坐在舆上,心里越来越沉。
崇德宫到含章宫不算远,穿过一道长巷,绕过太液池的东岸便到了,可这一路她只觉得舆走得愈快,心里愈压力山大。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