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冬日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苍白的光斑,却驱不散办公室里恒定的凉意。雪后的天空是洗练过的薄蓝,几缕纤云淡得近乎透明,俯瞰下去,林立的塔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恰如贺洺此刻的心境。
他刚听完副总裁严頫的中层人事调整专项汇报。年关将近,集团的日常事务非但没有减少,反因版图扩张与关键项目推进而更显冗杂。他的时间被精确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必须产生应有的价值。
手机响起,是临湖庄园的江姨:“先生,江宁老宅收到太太派人送的节礼。老夫人来电,让您代她谢谢……温莹。”
贺洺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母亲对温莹,永远连名带姓,疏离得像隔着层冰。
“送了什么?”
“有一套大师手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两串品相极佳的南红佛珠,还有西藏那曲的酥油。”江姨汇报得很详细,“老夫人说,东西都合心意,尤其是那《心经》,难得。”
贺洺沉默着。温莹总是这样,无论虞白薇如何待她,她始终恪守着儿媳的本分,甚至称得上用心。这些礼物,分明是投其所好——她知道虞白薇笃信藏传佛教,连供奉的细节都考虑周全。她大约,还试图请母亲来明河过年吧?
果然,江姨顿了顿,补充道:“老夫人还说,太太邀她来明河过年,她婉拒了。”
意料之中。贺洺眉尖蹙了蹙。他那个母亲,是被父亲贺东恒掌控一生的软弱女人。贺沅出事、父亲病逝后,她仿佛彻底失去了支撑,迅速缩回江宁老宅里,与青灯古佛为伴。他们母子关系本就疏淡,父亲偏爱贺沅,母亲也沾染了那份偏心。对温莹,她大抵是将那些说不清的怨怼与迷茫,都投射到了这个改嫁次子、五年无所出的儿媳身上。
温莹会感到委屈吗?他不知道。至少在表面上,温莹选择了包容。她明知虞白薇不待见她,为何还要如此尽心?仅仅是为了扮演好“贺太太”?还是因为……那也是贺沅的母亲?
“知道了。”挂断电话后,贺洺向后靠进皮椅,目光落向窗外渺远的天空。
温莹,她总是这样,将任何事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份无懈可击的贤惠,在他初掌恒越、内外交困的那两年,似乎也曾让他有过一丝后方安定的错觉。甚至,在那段短暂却近乎温存的时光里,他偶尔也觉得,有这样一位妻子,并非全然是枷锁。
但那是三年前了。
他贺洺从不后悔,却始终忘不掉温莹离开时的表情——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决绝。她搬去了云柏山。自此,温情的幕布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寒冷尖锐的冰凌。
她现在恪守的本分,与其说是为他,不如说是为了维护体面,为了温家那套不容逾越的秩序与规则。就像她经营朝梦教育,进行慈善社交,一切都在“正确”的框架内,与他试图打破规则、狂飙突进的野心背道而驰。
念及此,贺洺心底那丝微弱的波澜又渐渐凝固,封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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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休息室简单解决的。用餐时,他拨通老宅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佣人,过了一会儿,听筒里才传来虞白薇的声音,平缓得近乎空茫:“洺儿。”
“妈,”贺洺开口,声音比平时稍缓,“快过年了,您那边一切都好?需要我安排人过去……”
“都好,不用麻烦。”虞白薇打断他,语气温和却疏离,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温莹的节礼很周到,她有心了。”
贺洺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即使相隔百里,他也能感受到母亲在提及温莹时那种刻意的“客观”。她接受了温莹的“周到”,却吝于给予半分应有的热络。
“嗯,她该做的。”他淡淡回应,心底却莫名发闷。这并非源于对温莹的维护,而是源于被排除在外的失控感。温莹履行了她的义务,做得无可指摘,而他却要通过江姨和母亲才能得知。这令他不适。
“你那边……都顺利吗?”虞白薇生硬地转了话题,显然不愿多谈温莹。
“还好。”贺洺言简意赅。他们母子之间,从来缺乏深入交流。父亲在世时,他们把所有关注和期待都倾注在长子贺沅身上。他贺洺不过是顺带的、不够出色的那个。以至如今,虞白薇对他这个仅剩的儿子,似乎也并无太多话可说。
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虞白薇便挂了电话。
贺洺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失了胃口。一种空茫而冰冷的情绪,像窗外的寒意般悄无声息地浸过来。江宁老宅,母亲独自礼佛;云柏山,温莹孤身居住;临湖庄园,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堡垒。
除夕、团圆……这些字眼对他而言,陌生而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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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恒越集团董事会。
长桌旁坐满了核心董事,气氛严肃沉闷。偌大的会议室里只余汇报声,一项项议案被提出、讨论、表决。
温莹坐在贺洺左侧下手,隔着一个位置。她专注地听着汇报,偶尔低头记录,优雅沉静,全然看不出昨天被贺洺上门嘲讽的愤懑。作为持股3。7%的董事,她并非摆设,提出的问题总能切中要害,言语却永远克制,从不越界,也不与贺洺有工作外的交流。
贺洺余光偶尔掠过她。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想起母亲那句“她有心了”,想起那对梅瓶,想起杭城的陆青棠。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盘旋——有审视,有烦躁,还有一丝难言的冲动。
会议尾声,众人起身离场。温莹也拿起平板准备离开。
“温莹。”贺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他仍坐在主位上,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眼眸里情绪难辨。几位尚未离开的董事闻声,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温莹看向贺洺,脸上是属于董事而非妻子的笑意:“有事?”
贺洺并未立刻说话,直到最后一位董事识趣地带上门,室内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频运行声。
“除夕,回临湖庄园吃年夜饭。”他阖上钢笔,补充道,“晚上陪我去慈林寺,烧头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