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威廉早已端坐在油腻的破木桌旁。他那总是深深佝偻着的背脊,尽管依旧弯曲,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锅里翻滚沉浮的香肠段,喉结如同失控的活塞,疯狂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而巨大的、带着渴望的“咕噜”声。他那双布满煤灰和老茧、永远无法停止颤抖的手,此刻竟异常稳定地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祈祷仪式。大姐艾米丽也破天荒地没有蜷缩在破木箱上呻吟,而是紧挨着桌子坐着,蜡黄如纸的脸上因为极度的期待和激动而泛起一片病态的潮红,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灼灼光芒,死死盯着锅里那些跳跃的金黄色肉块,连那撕心裂肺的咳嗽都暂时被这巨大的诱惑压制了下去。二姐莉莉则蹲在灶台前,小脸被跳跃的炉火映照得通红,眼睛亮得如同星辰,鼻翼快速地、贪婪地翕动着,恨不得将空气中每一缕珍贵的肉香都吸进肺里。“回来了?”母亲玛丽头也没回,声音却少了往日的尖酸刻薄,带着一种忙碌中的、心满意足的沙哑“把手洗洗!汤这就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珍惜地从那个几乎见底的粗盐罐里,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粗盐,均匀地撒入翻滚的汤中。然后用那把豁口的木勺,温柔地、缓缓地搅动着。锅里每一滴泛起的油花,每一块翻滚的香肠,在她眼中都是无价之宝,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她指了指灶台角落那个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宝藏”,对众人说到“这根明天一早,我就去老约翰的杂货铺。”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底层生存者特有的、精打细算的锐利光芒,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种金贵玩意儿,是老爷太太们享用的,哪能全塞进我们这些穷鬼的肚子里,换成实实在在的铜子儿,买成黑面包,够我们全家嚼巴好几天的!这才是正经!”她的话语冰冷而务实,剥开了温情的外衣,露出贫民窟生存法则最坚硬的内核——再极致的感官享受,也比不上能填满胃袋、延续生命的黑面包来得可靠。二姐莉莉则怯生生地、带着无限渴望小声问“妈,那……那锅里这一根……我们能……能吃上吗?”她指着锅里上下沉浮的、金黄色的香肠段,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美梦。“吃!当然吃!”玛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一种当家主妇扬眉吐气的豪迈,甚至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木勺“凭什么不吃?今天就让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尝尝老爷太太们嘴里是个啥滋味!”她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的汤,那浓郁的、霸道的肉香随着蒸汽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仿佛拥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点燃了每个人眼中最后一丝克制的火焰。汤终于煮好了。浓郁得如同融化的奶酪,奶白色的汤汁里,饱满的香肠段载沉载浮,金黄色的肠衣吸饱了汤汁,显得更加诱人。玛丽用勺子小心地将汤分到每个人的碗里。当那承载着无上美味的碗递到每个人手中时,狭小的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自己碗里那几块金黄色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珍宝上!玛丽特意给欧文的碗里多舀了几块香肠,又给威廉的碗里也多放了两块。“多吃点”她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粗硬,但那份笨拙的、试图表达的关怀,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欧文和威廉心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父亲威廉颤抖着捧起他那碗热气腾腾、飘着诱人油花的香肠汤。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天堂的入口,死死盯着碗里那几块散发着神圣光芒的金黄色肉块。他先深深地、贪婪地、仿佛要将灵魂都吸进去一般,嗅了一口那浓郁到极致的肉香!那香气如同最纯净的生命之泉,瞬间冲刷着他被煤灰、铁锈和绝望堵塞的鼻腔和肺腑,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战栗!他那张如同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揉搓过的、布满深刻沟壑的脸上,肌肉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动、扭曲着,最终,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上扯动,咧开了一个近乎孩童般纯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所有苦难的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焕发出一种令人心酸的、近乎圣洁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