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在亨利耐心而笃定的注视下,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只喝一杯,史密斯-卡明上校。”欧文强调着距离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昂贵雪茄与冷冽香水的压迫感。亨利带欧文来的地方并非权贵云集的俱乐部,而是位于梅菲尔区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老派酒吧——“白鹿”。橡木镶板、黄铜灯具、低矮的天花板以及空气中陈年威士忌、皮革和雪茄混合的醇厚气息,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私密感。客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低声交谈的绅士。亨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酒保无声地点头示意,将他们引到一个最角落、被高背皮椅环绕的卡座。“两杯麦卡伦25年,纯饮。”亨利对酒保吩咐道,然后脱下大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而优雅。他祖母绿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落在欧文身上。“这里够安静,也够安全,欧文。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头衔?”欧文没有回应这个试探,只是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坐下,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酒很快送了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厚实的方杯中荡漾。亨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为…复杂的伦敦干杯?”亨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举杯示意。欧文沉默地端起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醇厚、辛辣、带着果木烟熏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流,也稍稍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短暂的沉默后,亨利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酒杯里旋转的琥珀色漩涡上:“最近家里…有些烦心事。一个很亲近的长辈,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欧文抬起眼,没有接话,但深潭般的眼眸流露出倾听的姿态。他知道亨利出身不凡,i6训练庄园,规模和气派绝非普通勋贵所能拥有,但具体背景一直是个谜。亨利的“烦心事”,或许能揭开一角。亨利啜饮一口威士忌,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部分伪装的真实感:“这位长辈…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从小就很受宠爱,聪明,有魅力,几乎拥有世人渴望的一切——财富、地位、无上的尊荣,将来要继承…庞大的家业。”他巧妙地模糊了“王位”的概念,用“家业”替代。“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亨利微微苦笑,“他爱上了一个…不被家族接受的女人。一个美国人,离过婚,背景…复杂。家族里的长老们,那些手握权柄、把家族传统和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家伙们,集体震怒。他们觉得那个女人会毁了家族的名声,玷污了那顶…无形的冠冕。”欧文静静地听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美国人?离过婚?背景复杂?家族长老?无形的冠冕?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性。联想到近期议会和上流社会隐约流传的关于爱德华殿下与辛普森夫人的沸沸扬扬的传闻,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欧文心中形成:亨利的“长辈”,很可能就是爱德华殿下!而亨利口中的“家族”,就是英国王室!这个认知让欧文内心震动,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亨利和王室是什么关系?亨利似乎沉浸在讲述中,察觉欧文内心的惊涛骇浪,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以一种看似坦诚的倾诉,透露部分真相,试探欧文的反应和底线。“最疯狂的是,”亨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位长辈,他为了那个女人,竟然…竟然表示可以放弃一切!放弃那庞大的家业,放弃那顶…冠冕!只要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说,这算不算…恋爱脑到了极致?”他抬眼看向欧文,祖母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里面翻涌着困惑、不解,甚至…一丝隐秘的向往?欧文迎上亨利的目光,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内心却在飞速权衡。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从理性角度分析,为了个体情感而放弃对整个集体具有重大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力的核心位置,是极高风险、非最优化的选择。资源、权力、责任,这些是改变现状、实现目标的杠杆。放弃杠杆,意味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和潜在损失。”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话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转折,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慨:“但是…从纯粹人性的角度看,这种不顾一切、挑战世俗规则甚至抛弃至高权位的决心…需要一种近乎疯狂或极度纯粹的勇气。这种勇气本身…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