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度航衹看着言溱的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眸里闪烁的是言溱面对自己的喜悦,以及无法遮掩的怯懦。可言溱不知道的是,在呈线性般展开的人生里,他自己,也深陷幽暗的黑夜,看不到尽头。
与朋友聚会喝酒的间隙、篮球比赛告一段落的中场,度航衹有时会忽然想,自己是一棵树该有多好,只是一味地向上活着,不用思考什么家庭、寄托和那些甚至摸不着的意义。
“人为什么要为逃跑赶到羞耻呢?”度航衹时常质问自己,但在每一个父亲醉酒回家的深夜,看着父亲喝得酩酊还要拉着自己的手,告诉他自己对有这样优秀的儿子多么骄傲的样子,度航衹终究是咽下所有的小脾气,搀扶着父亲回房间。是的,他要担起责任,继承父亲的事业的责任、照顾妹妹的责任。等到度航衹回过神来感受到时间后知后觉的力量时,他早已经成为家庭的中心、朋友的中心、球队的中心,分不清对这份承担,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在麻木中的习惯。
所以有时,度航衹会突然想一个人呆一会,不用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只在自己的空间里,呼吸着此刻只属于自己的空气。
“就像那个女生一样。”高一开学前的盛夏余晖里,少年指尖握着沾满灰尘的篮球,站在空旷的球场,望着漫天橘色的晚霞,轻轻地喃喃自语。
度航衹没有告诉过言溱,其实自己的实际年龄要比她大两岁,只是后来修改了户口本的登记信息。妈妈说,是为了能够更好的照顾妹妹。
“什么是照顾呀?妈妈。”三岁的他,睁着懵懂的双眼,天真地追问。
苏晚妤低头看着尚且稚嫩的儿子,嗓音轻柔温婉:“嗯,照顾就是一直陪着他,无论开心或是难过,无论刮风或是下雨,无论清晨。。。。。。或是黑夜。”
看着妹妹粉嫩的脸蛋,三岁的度航衹懵懂的点点头,不曾注意到妈妈说这句话时,眼角闪着的光芒。
度航衹五岁时,妈妈经常会带着自己和妹妹去很远的公园玩耍。
年幼的度航衹满心委屈,趴在车窗边小声抱怨:“妈妈,家附近的公园有更多游乐设施,这里好破好旧,一点都不好玩。”
苏晚妤怀里抱着安然熟睡的女儿,轻声安抚:“老在一个地方玩多没意思,偶尔换一个地方,说不定会有新发现,还能认识新朋友呢。”
他满心赌气,别扭地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兀自闹着小情绪,全然没有察觉母亲唇角那抹欣喜的弧度。
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度航衹扒着车窗,恋恋不舍,眼底满是欢喜:“妈妈,这个公园超好玩的!”
苏晚妤轻笑出声:“这样啊,那我们以后争取每周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啊!”少年清脆的应答。
“但是你要答应妈妈,”苏晚妤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认真,“这个公园,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不能告诉爸爸,好不好?”
“没问题!”度航衹毫不犹豫应声,随即又扬起小脸,带着孩童特有的傲娇,“对了妈妈,你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个新玩具?”
“好啊,来的时候你拿的那个呢?”
“我送给公园里的一个新朋友啦。”他笑得坦荡又纯粹,“我看她很喜欢,就送给她了。”
“我们航衹这么大方,真好。”苏晚妤满心欣慰。
“嘻嘻,还行吧!”少年扬起声调,满是雀跃,“她人也超级好,我说玩什么游戏,她都愿意陪着我!”
“那很好呀,可以交到好朋友了呢。”
度航衹十三岁时,开始被父亲拉着频繁地参加公司举办的各种晚宴。
小小的少年,被迫穿上一身紧绷拘束的定制西装,踩着磨脚生硬的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一众成年人之间。他看着父亲满面荣光、满眼骄傲地向各路合作商、长辈名流介绍自己,熟练配合着周遭所有的寒暄与问候,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