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们最奢侈的晚餐,是校门口八块钱一份的手抓饼,加两根火腿肠、一个煎蛋,就是两人最丰盛的盛宴。两个人分吃一份手抓饼,你一口我一口,在泛黄的灯泡下相对而坐,嘴里是温热的烟火滋味,眼里是滚烫的璀璨星光,认认真真规划着往后。
顾白星一直以为,那些并肩熬过的苦,会成为两人一生最牢固的羁绊。熬过寒浪,便是风平;踏过低谷,便是归途。
他以为,共苦之后必然同甘,风雨相伴的人,一定会走到天光万里。
但以为终将是以为,不是现实。
可他忘了,这世间唯一不变的,从来都是变化。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时光奔流不息,人事浮沉辗转,从来没有永恒的炙热,也没有一成不变的陪伴。
曾经的他不信这句话,如今亲身经历,才懂其中所有的无奈与寒凉。
林见鹿好像变了。
最先改变的是作息,是归期。
从前风雨无阻、每晚准时归来的人,如今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最长的一次,他整整半个月没有踏回这间阁楼一步。
顾白星不是没有懂事地体谅。他知道创业维艰,知道公司扩张事务繁杂,知道林见鹿应酬不断、身不由己。他从不主动打扰,从不无理纠缠,只是默默守着这间小屋,备好温热的饭菜,留着明亮的灯火,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可所有的等待,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落空。
林见鹿偶尔深夜归来,也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卸下所有疲惫、依偎相伴的模样。
他一身精致昂贵的西装,取代了从前洗得发白的短袖卫衣;身上萦绕着高端烟酒的凛冽气息,取代了从前的颜料与烟火味道;眼底是商场博弈的冷静锐利,再也没有从前温柔赤诚的少年暖意。
他回来,也只是短暂落脚。进门第一件事是脱外套、掏手机,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工作电话、投资人对接、团队调度。狭小的阁楼里,再也没有低声絮语的温柔。
顾白星一直在找,找爱过的痕迹。
从前两人睡前总要挤在一张木板床上,头挨着头,分享一天的琐碎与欢喜。
如今,哪怕深夜同处一室,两人之间也隔着无形的山海。林见鹿会刻意坐到房间最角落的位置,刻意和顾白星拉开半米的距离,姿态疏离,身形紧绷,再也没有半分松弛依赖。
那半米的距离,是鸿沟,是落差,是隔阂,是陌路的缝隙。
顾白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日渐疏离的姿态,心底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像深秋的落叶,一片片凋零、冷却。他依旧守着自己的画笔,守着纯粹的热爱,守着旧时光的诺言,停在原地,寸步未动。
可他身边的那个人,早已挣脱了泥泞,奔赴了更高更远的山海,再也不肯回头。
阁楼的风扇依旧在转,只是再也吹不出从前温热的晚风;窗外的绿皮火车依旧午夜轰鸣,只是再也震不醒彼此滚烫的初心;桌上的画材依旧崭新,只是再也没有人认真端详、温柔夸赞。
顾白星偶尔会在深夜惊醒,看着身边空了大半的床铺,恍惚间还能想起从前。那时候林见鹿熬夜改方案,他就静静陪在一旁画画,两人熬到深夜,相互递一杯温水,并肩等候天光破晓。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的全部温柔与真诚。
顾白星不是没有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
只是他太过念旧,太过执着,总以为所有的疏远都是暂时的,所有的忙碌都是阶段性的。他总想着,等林见鹿彻底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回归原样,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笑着,闹着,爱着。
他抱着微薄的期许,守着残破的旧时光,独自坚守,独自温暖,独自等待。
但人心的疏离一经开始,就再也无法逆转。
社会交换理论里说得通透,所有亲密稳固的关系,核心都是对等的情感投入、等价的精神交换。你予我温柔,我予你偏爱。
而现在,这场漫长的双向奔赴,早已悄然变成了单向的坚守。
林见鹿的世界早已迭代更新,圈层、眼界、资源、境遇,全都发生了飞跃。他身边围绕的是投资人、企业家、行业精英,谈论的是流水、估值、融资、扩张,参与的是饭局、博弈、对接。他光鲜亮丽,早已脱离了市井烟火,脱离了那个小小的阁楼。
唯独顾白星,停在原点,守着阁楼、烟火、初心,还有那个少年。
两人原本平等的情感天平,翘起了望不到头的边。
夕阳再次落下,暮色漫进阁楼,将屋内的一切染上一层苍凉的暖黄。顾白星放下画笔,抬手轻轻拂过桌面的薄灰,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落寞。
窗外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铁轨依旧延伸向远方,只是曾经的两个人,不见了。
长风已然起势,前路浩荡璀璨,只是风起之时,吹散了旧温,吹凉了初心,也吹远了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