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角落,周身是滚烫的喧嚣,心底却是无边无际的冰封。周遭的欢声笑语、举杯庆贺,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他一无所有。
他终于彻底明白,林见鹿的前程浩荡里,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郑砚舟带来的资源、人脉、光鲜前路,是如今的林见鹿最想要的东西。而他顾白星,能给的只有年少的陪伴、清贫的坚守、纯粹的真心,这些在顺境繁花、名利浮华面前,廉价又无用,早已被彻底舍弃。
他安静地退出宴会厅,没有道别,没有争执,没有质问。只是在众人举杯欢庆、满目荣光的时刻,独自转身,走进了深秋凛冽的晚风里。
城市的霓虹璀璨耀眼,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可这座他陪伴林见鹿扎根奋斗数年的城市,忽然就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冰冷。
他无处可去,无枝可依,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阁楼雨夜那句冰冷的“你不懂事”,当众贬低的那句“外行别插嘴”,还有刚刚那句轻飘飘、划清所有界限的“老员工”。
五年光阴,一腔孤勇,尽数归零。
不知不觉间,他一步步走到了城南的海岸线。
深秋的海岸,寒风彻骨,浓雾锁海。四下无人,荒芜的滩涂只剩海浪反复冲刷的声响,单调、孤寂,又带着毁灭性的磅礴力量。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海面,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掩埋。
当日气温零上四度。
人体常温三十六度,整整三十二度的温差,让迎面袭来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顾白星的身上。风卷着细碎的海水盐粒,狠狠刮过他的脸颊,像无数刀片轻轻割裂皮肤,冰凉、刺痛、麻木,层层叠加,渐渐盖过心底的剧痛。
他一步步往前走,褪去鞋袜,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滩涂上。细软的泥沙裹着刺骨的海水,漫过脚踝,浸透裤脚,寒意顺着脚底飞速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海浪起起落落,反复冲刷着他的小腿,冰冷刺骨,裹挟着无尽的荒芜与寒凉。他站在齐膝的海水中,静静望着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面,眼底一片空茫,心底再无半分温度。
前半生所有的温热,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欢喜与执念,都随着一次次退潮,被这片深秋的大海彻底卷走,片甲不留。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写过一句话,从前读来只觉清冷,此刻身临其境,才懂其中极致的孤寂:
原来一个人只要没有了牵挂,就可以站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平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顾白星此刻便是如此。
他再也没有牵挂了。牵挂了五年的人,奔赴了五年的未来,坚守了五年的诺言,热爱了五年的岁月,尽数破碎、彻底落空。
他的世界,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林见鹿,都是两人并肩的远方,如今尘埃落定,只剩一片荒芜空寂,再无半分惦念。
海风呼啸,翻涌着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带着无尽的寒凉包裹住单薄的少年。他静静站在潮水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五年的细碎过往。
是十五平米阁楼里,分食一碗泡面的温柔;是深夜路灯下,共盼黎明的笃定;是典当电脑时,彼此守护的赤诚;是夏日天窗下,共看晚霞的烂漫;是曾经那句,要一起过完下半辈子的滚烫诺言。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从未拥有,是曾经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最后却被亲手舍弃、彻底推开。
潮声汹涌,一遍遍拍打海岸,也一遍遍捶打着他濒临破碎的心神。过往的甜太真切,如今的苦太刺骨,巨大的落差层层碾压,让他再也撑不住眼底的酸涩,眼眶通红,却落不下一滴眼泪。
太冷了,冷到连眼泪都来不及落下,就被海风彻底吹干。
他忽然觉得疲惫,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五年奔赴,五年真心,五年孤勇,终究是大梦一场空。他守着一句诺言,耗尽最好的年华,陪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熬出万丈光芒,最后却被光芒万丈的少年,彻底弃于深海寒浪之中。
既无归处,也无归途。